如今这个局面,是珠儿始料未及的。
她从不吃亏,也从不在无用之人身上多费半分心力。任何人都只是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踩过了,就可以扔掉。她从天启城出来时,盘算得清清楚楚——以她的手段,随便找个世家公子傍上,三两日内便能将人拿捏得死死的。她要的不多,不过是一处安稳的落脚地,一份衣食无忧的日子,一个能任她摆布的糊涂人。
可出了天启城,这才刚开始,算盘就落空了。
她心里怄得慌。什么运气,一连遇到两个说话那么讨人厌的,坏了她的好事。
就像那个该死的李琢说的那样,她心气高,眼光却不行。她的盘算,从来都是算着算着就算歪了。可她有什么办法?她从小没人教,算来算去,总是算不明白。明明想的是往东,走着走着就偏到西边去了;明明挑的是软柿子,捏着捏着就变成了硬石头。
第一个讨厌的人,是百里东君。
这侯府公子,性子一下精一下单纯的,像是故意耍她玩。几番交谈下来,她没讨到好,心里便有了底——这个人,太麻烦了。她想要的,是能任她拿捏的蠢物,不是这种捉摸不透的。
所以她懒得再花心思。
可她没想到的是,第二个讨厌的人,来得这样快。
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现在倒好,三个人凑在一处,各怀鬼胎,各有算计。
此刻,她坐在篝火旁,看着对面那个靠着树干的男人,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她把这两个男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一个傻白甜,一个江湖客,没一个能给她想要的。她懒得再费心思,索性不说话,只等着之后寻个由头分道扬镳。
那人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抬起眼,朝她笑了笑。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浓艳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色,连唇角的弧度都显得温柔。可珠儿知道,那笑里藏着什么。
那笑里藏着刀。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这个人,最好不要让她找到机会。不然——她一定要除了他。
百里东君是在林中救下珠儿的。
彼时他正赶路,忽然听见呼救声。循声望去,几个土匪正追逐一个姑娘。他没多想,当即冲了上去。
那几个土匪不过是寻常蟊贼,见他佩剑而来,便一哄而散。
那姑娘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模样。她抬起头,看向他——
百里东君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姑娘很白。却不是那种温润的、带着暖意的白。是搁在冷窑里素烧了三天三夜的瓷,沁透了月光的凉,又浸过了陈年旧雪的白。白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白得像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她腕上戴着一串红珠子。蜜蜡似的,珊瑚似的,其实都不是。只是一些圆滚滚的红,沉沉地压在那片白上。红得鬼气,像雪地里洒落的血点子,又像白狐额间点的那一笔朱砂。珠子是死的,纹丝不动;可那红压在白上,白衬着红,竟压出几分活泛的假象来——仿佛那凝脂般的皮肤底下,正有冰凉的血液,极慢、极慢地,洇开。
若不是她一看就是个不会武功的落难美人,百里东君恐怕会觉得自己遇上鬼了。
荒郊野岭的,一个如此美丽的姑娘——他不由得心生怜意。
娇娇怯怯的病美人,他没见过这样的。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所有美好的东西揉在一起,变成了她。
此刻她就坐在自己身旁。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秋波流意,弱态生姿。便是荆钗布裙,也难掩国色天香。
公子——

她一开口,百里东君就浑身一抖。
那声音太软了,软得像是糖熬化了,拉成丝,又缠成了线,丝丝缕缕地往他耳朵里钻。他脑海里一个劲地回响着那声“公子”,剩下的话全都听不进去。
珠儿此番寻亲,不想迷了路,又遇歹徒。

她半抬着眼看他,端的是娇滴滴、怯生生,万种风情都在那一眼里。
多亏公子仗义相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呢喃,又像是在撒娇。娇柔柳腰,梨花带雨,欲语还休,惹人怜爱。
百里东君的耳朵红了。

别……别叫我公子
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叫百里东君

(这姑娘说话方式怪怪的,黏黏糊糊的,我耳朵都有点麻感。但……很好听。)
( )代表心声。
他在心里偷偷地想。
(看傻了吧,呆子。)
白东君在他心里嗤笑一声。
(人家那是媚眼如丝。还看,你还看——勾你的来了。她和你眉目传情呢,你还在这儿玛卡巴卡。)
百里东君有些生气:你怎么可以污蔑人家?这姑娘这么漂亮,这么柔弱,能是坏人吗!
白东君懒得理他。
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姑娘也叫珠儿?怎么和他攻略对象一个名?明明长得就不一样——这个跟仙女似的,他记得那个珠儿分明只是清秀……
呸呸呸,被077带偏了,他才不攻略。
他不知道的是,最大的意外就出在这里。
没人知道,神女碎片会用蛊术变幻容貌。从前她一直以假面示人,如今离了天启城,无人认得她,她便懒得再耗费心力伪装,露出了真容。
因而白东君没有认出来——这就是077说的攻略对象。
(你不是说和你的仙子姐姐约定好了,想靠酿酒术名扬天下吗?)白东君懒洋洋地问,故意拿话刺他(怎么,现在变心了?你不会想带着这个珠儿吧?不去柴桑城了?)

(你说话真难听!什么变心,我才没有变心!我当然要去——)
百里东君试图在心里用咆哮给自己增强气势。
(那就走啊。)白东君说,(现在就走,带上你的蛇宠。几百里的脚程,赶路都要赶五天。)

(你怎么能这样?你没听见这姑娘迷路了?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万一她又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我不管你。)白东君说,(但我现在要去湖边沐浴,你没意见吧。)
他说完,便夺了身体的控制权。受不了了。这侯府小公子,舒舒服服地在乾东城待着不好吗?偏要偷偷跑出来闯荡江湖。
百里东君急了:喂,你可千万别在珠儿面前乱说话!
白东君懒得理他。
他只想洗澡。
管他英雄救美还是美救英雄,你别管危险是从哪儿来的,你就说救没救吧。今日这一出土匪戏码,算是完美落幕。
就这么又同行了一段路。
百里东君和白东君交替着出现,有时是那个眼神清澈的傻白甜少年,有时是那个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另一个人。
珠儿懒得再费心思。
她在天启城舒服惯了,如今遇到这么个性格多变且难搞的人物,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反正从这人身上讨不到什么好处,她便不怎么说话了。
她不说话,百里东君却有些着急。
他觉得珠儿好像不太高兴,可又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想凑过去搭话,又怕自己说错话。只能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白东君在他心里冷笑。
(傻子。)
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二个讨厌的人。
那是在一个隐蔽的路段。路边有棵树,树旁靠着一个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又像是在调息。一身黑红劲装,肩上隐约有暗纹,手腕裹着黑色护腕,一看就是个江湖客。
百里东君当即想要过去看看。

那有个人,好像昏迷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白东君在心里冷笑,竟都让你碰见了,第二回救人的戏码?
珠儿有些不耐烦。这荒郊野岭的,随随便便就往上凑,也不看看那人是什么来历。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怎么活到现在的?
公子,等等。

珠儿开口拦住了他。
百里东君回头看她。她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语气温温柔柔的,很是体贴。
那人好像在调息,我们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他了。

百里东君只觉得珠儿真是温柔善良。
白东君却笑了。
有意思。
他看出来了——这姑娘不是担心打扰人家调息,是不想惹麻烦。这人靠在树上的位置选得太好了,背靠着粗壮的树干,两侧有灌木遮掩,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无论是有人从路上来,还是从林子里来,他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这不是受伤的人会选的位置。
这是狩猎的人会选的位置。
珠儿显然也看出来了。她不想再惹麻烦,所以她开口拦了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你该感谢我。有些人是救不得的。珠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救命之恩——她不恩将仇报就已经不错了,更别说主动开口提醒。不能给她想要的东西,她可没精力陪他们演戏。
这次出门,百里东君可是带了一条莹白如玉的巨蛇,就藏在林子里,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蛇通体莹白,头有犄角,身长几近十丈,刀枪不入,是他外公温家家主温临饲养的异兽白琉璃,今年百里东君生辰时送给了他。
图不了人,能得到白琉璃的血来炼她的蛊,那也不亏。
白东君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明明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偏偏说话做事都温温柔柔的,让人挑不出错来。方才救她的时候,她对百里东君千娇百媚,眉目含情;如今遇到另一个“受伤”的人,她便拦着不让救,理由还说得那样体贴。
一个态度,两个态度,分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惹麻烦。可她没有想过——那个人,听见了她的声音。
苏昌河靠在那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儿躺了小半个时辰了。不是真的受伤,是在等——等个合适的猎物。这条路是往柴桑城去的,常有单身的商客或者落单的江湖人经过。他最近手头紧,需要找点进项。
听见那声“公子”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走在前面的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锦衣,腰间佩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公子。他身后跟着个女子。
苏昌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五官浓艳,唇色偏红,下颌线利落,眼神低垂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凌厉,像侠客,又很是邪气。两侧利落的短发微乱地垂在脸颊和颈侧,几缕碎发遮住眉眼,既显得随性不羁,又衬得侧脸轮廓更锋利。发型很潦草,耳侧还隐约露出红色绳结。一身黑红配色的劲装,肩颈处能看到暗纹装饰的铠甲质感布料,手腕裹着黑色护腕。
好个绝色病弱美人。
那女子穿着一身布衣,可那布衣穿在她身上,竟像是穿出了绸缎的质感。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片白——白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白得像月光凝成的雪。
他忽然有点后悔在这儿装受伤了。
早知道有这么个美人路过,他就换个体面点的姿势了。
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极快的一眼,快得像错觉。可苏昌河看清了那眼神——淡淡的,凉凉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然后她开了口。
公子,等等。那人好像在调息,我们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他了。

声音也软,也柔,温温柔柔的。可苏昌河听出来了——那话里没有半分关切,只有疏离。她不想让那少年过来。
她嫌他是个麻烦。
苏昌河眯了眯眼。
有意思。
方才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女子可不是这个态度。她喊那少年“公子”的时候,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她抬眼看那少年的时候,那眼神媚得能勾人魂。
不错嘛,直觉还是很敏锐的。但怎么就两个态度呢?
对她旁边那个有钱小公子,千娇百媚,眉目含情,娇滴滴、怯生生,万种风情,欲语还休,惹人怜爱。
到了他这儿,就是不管死活,拦着不让小公子救人?
虽然他也不需要救。
但他这人有个优点——
就是记仇。
惹到了他,算她倒霉。
他睁开眼睛,缓缓站了起来。

救命——兄台……救命……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那少年听见声音,立刻转身跑了过来。
兄台,你没事吧?

苏昌河扶着树,摇摇晃晃地站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副失血过多的模样。

在下……遇上了仇家……受了点伤……兄台可否……让在下歇息一晚……
当然可以!

百里东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苏昌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可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苏昌河看见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姑娘,你不想让我留下?)

(那我偏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