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城的四月,春光正好。
城东有一座大宅院,白墙黛瓦,绿柳垂丝,门前两棵槐树枝叶葳蕤,遮出大片阴凉。宅子是云家祖宅,三进三出的院落,在柴桑城算得上殷实人家。
云家老爷早年经商积下家业,晚年只得一女,视若掌上明珠。三年前,云老爷和夫人相继病故,这偌大的宅院和家产,便都落在了这位云家小姐身上。
云安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模糊,混沌,飘飘荡荡,找不到浮上去的出口。偶尔能听见隐约的人声,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什么屏障传进来的。
然后,有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温热,干燥,宽厚,有层薄薄的茧,带点微微的颤抖。那颤抖很轻,却像是某种极强烈的情绪压抑不住,从指尖泄露出来。
云安苒的意识被那颤抖牵引着,一点一点,向上浮起。
终于——
她睁开了眼。
可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空白,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像是有人用最柔软的布,将她的过往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陌生的床幔,月白色的素纱,绣着淡淡的云纹。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那纱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眨了眨眼,适应那光线。
我是谁?她茫然地想。
就在这时,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那道视线很轻,却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像是想把她整个人都看进眼睛里。
云安苒下意识地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捞了起来,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拥住了。
那力道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道,怕伤到她。
她的脸贴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能听见那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从里面蹦出来。
“娘子……娘子……”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云安苒茫然地眨了眨眼。
娘子?
是在叫她吗?云安苒僵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下意识想推开那人,手刚抬起,就感觉到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别动,你刚醒,身子还虚。”
那声音如春风拂面,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云安苒依言没有动,只是在那人怀里微微抬起头,想要看清眼前的情况。
她看见了两个人。
抱着她的那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襟微敞,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墨发只用一根发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他正低着头看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眼张扬,薄唇微微抿着,天生带着三分笑的模样,可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尾泛着薄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发间,滴在她的衣襟上。
他在哭。
这样一个俊美得近乎锋利的男人,此刻抱着她,泪流满面。
云安苒愣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床边另一个人。
那人坐在床沿,一袭月白色长衫,清俊温润,眉目如画。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虽然没有落泪,可那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黑,都昭示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正一勺一勺地轻轻吹着,像是在等它凉下来,好喂给她吃。
见她看过来,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心里发软。
“醒了就好。”他轻声说,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润好听,“饿不饿?先喝点粥?”
云安苒怔怔地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谁?
他们是谁?
这是哪里?
为什么……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
话刚出口,抱着她的那个男人立刻松开了一些,紧张地看着她:“娘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
娘子。
他又叫了一遍。
云安苒看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紧张。
那紧张是真的,那担忧也是真的,那……那叫她“娘子”时自然而然的神情,也不像是假的。
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她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些,“我是谁?你们……你们又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抱着她的那个男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住了。
床沿坐着的那个男人也顿住了手里的动作,勺子停在半空,米粥差点滴落。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恍然,有复杂的情绪翻涌,还有——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苏暮雨正要开口,准备如实相告。他向来不会对阿苒说谎,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
“娘子!”
苏昌河抢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带着哭腔,可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却瞬间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委屈、控诉、和一点点“机会来了”的精光。
他一把将云安苒重新拥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紧。
“娘子,你怎么能忘了我们?”他哽咽着说,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你怎么能……怎么能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云安苒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听到他那委屈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又顿住了。
答应过的事?
她答应过什么?
苏暮雨坐在床沿,看着自家兄弟这副架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太了解苏昌河了。
这家伙,又要开始编了。
果然——
苏昌河松开云安苒,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那双含泪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深情、委屈、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脆弱。
“娘子,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三年前,在柴桑城外,你救了我和暮雨。”
云安苒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床沿的苏暮雨。
苏暮雨端着碗,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那时候,我和暮雨才十七岁。”苏昌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沉,像是在讲述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我们的叔父,要把我们卖进花楼。”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们逃出来,在城外的破庙里躲着。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们浑身都湿透了,又冷又饿,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云安苒听着,心里隐隐有些酸涩。
十七岁……被叔父卖进花楼……逃出来……破庙里躲雨……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画面感太强了。
“然后,你来了。”苏昌河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虔诚的光,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那动作亲昵又自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你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撑着伞,站在破庙门口。你看见我们,没有嫌弃,没有躲开,反而走过来,把伞撑在我们头顶。”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
“你问我们,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跟你回家?”
“我们跟你回了家。你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穿的,给我们地方住。你对我们那么好,那么好……”
他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云安苒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酸涩更浓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确实应该对他们好。
“后来呢?”她轻声问。
苏昌河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后来……我们日日相处,感情越来越好。你教暮雨煮茶,教他做饭——虽然他做的还是很难吃。你陪我说话,教我跳舞,陪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有一天晚上,也是在这样一个月亮很圆的夜里,你忽然问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问我们,愿不愿意……一直陪着你。”
云安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前真这么趁火打劫的吗?
“我们当然愿意。”苏昌河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我们高兴得快要疯了。那天晚上,你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暮雨,对我们说——”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这房间里的安静格外分明。
云安苒看着他,脑子里一团乱糊。他讲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情感充沛,听得云安苒一愣一愣的。
她救过他们?
她对他们说过那些话?
她……许诺过要和他们在一起?
是这样吗?
她下意识看向苏暮雨,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印证。
苏暮雨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应该说实话的。
告诉阿苒,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失去过她三年,好不容易找到逆转时空的办法,来到这个平行世界找她。
告诉她,她不是他们的娘子——至少,他们还没有正式过门。
告诉她——
可对上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眸,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说的话。
“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他们。
不记得那些在钱塘城的日子,不记得那棵老槐树下的秋千,不记得那盆神灵花里孕育的团团,不记得那座小桥上她回头看他时的那一眼——
不记得,她曾经,为他心动过。
苏暮雨垂下眼帘。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上苏昌河那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哀求的目光。
那目光在说:木鱼,你别拆穿我。
苏暮雨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也要名分。
苏昌河眼睛一亮,立刻又转回头,继续对着云安苒用那种委屈巴巴的语气说:“娘子,你怎么能忘了呢?你答应过要娶我们的,我们都等了你三年了。”
“三年?”
云安苒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
“嗯。”苏昌河点头,眼眶又红了,“三年前你说,等你处理完家里的事,待我们兄弟及冠,你就正式迎我们过门。可谁知道,你忽然昏睡不醒,叫了好多大夫来都看不好。”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这一病,你就昏睡了三天,好在是醒来了,可你又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和暮雨等了你三年,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云安苒听着,心里那股酸涩越来越浓。
三年。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确实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看向苏暮雨。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床沿,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米粥。听见苏昌河的话,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不是刻意的表演,不是伪装的深情,而是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温柔。
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像春风拂过枝头,像——像某种她曾经见过又刻骨铭心的东西。
“你……”云安苒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也等了我三年?”
苏暮雨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嗯。”他说,声音温和,“三年。”
他没有说更多——那曾经失去错位又破碎的三年。
没有像苏昌河那样用言语描摹深情,没有用眼泪表达思念,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和那双温柔的眼睛。
可偏偏是这样克制的表达,让云安苒心里某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清俊的眉眼,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端着碗的手——那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像是压抑着什么。
“你……”她又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昌河见状,立刻凑过来,又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娘子,你摸摸我。”他委屈巴巴地说,“你以前最喜欢摸我的脸了。你说我长得好看,摸着舒服。”
云安苒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手,却发现他那双手握得很紧,却不至于弄疼她。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颤抖,像是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年轻俊美的脸。
确实好看。
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少,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明明是那样锋利的轮廓,可此刻配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像一只大型犬,眼巴巴地看着主人,等着被抚摸。
她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淡了几分。
“你……”她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苏昌河眼睛一亮,连忙说:“我叫苏昌河!他叫苏暮雨!娘子你记住了吗?”
苏昌河。苏暮雨。
云安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莫名有些慌,可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慌。
都姓苏,是兄弟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怎么…能这样——享齐人之福?
“你们是兄弟?”一母同胞的?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隐隐约约觉得,一个女子有两个夫郎这件事……好像不太对劲?
“嗯!”苏昌河点头,“我们是亲兄弟!”
他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得很。
苏暮雨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反正从小到大,他们确实是以兄弟相称。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这几十多年的情分,比亲兄弟还亲。
说是兄弟,也没错。
云安苒点点头,又看向苏暮雨。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像苏昌河那样凑过来,也没有用言语表达什么。只是那双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而专注。
那目光,让人幻视一只总是安静地趴在离主人不近不远的地方的猫,不叫,不闹,只是看着——用那双纯净无辜的眼睛看着。
可只要主人一伸手,它就会走过来,把头蹭进她掌心。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能再给我盛一碗粥吗?”
苏暮雨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他起身,端着那只已经冷了的粥碗,转身走出房间。
云安苒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月白色的衣袂消失在门帘后。
“娘子!”苏昌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你怎么只看他不看我?我也在呢。”他说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那动作带着几分依恋,几分撒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云安苒转过头,对上他那委屈的目光。
“你……”她顿了顿,“能不能别叫我娘子?”
苏昌河一愣,眼眶立刻又红了。
“娘子不喜欢我叫你娘子吗?”他委屈巴巴地问,“可你以前最喜欢听我叫你娘子了。你说,听着心里甜。”
云安苒:“……”
她真的说过这种鬼话吗?
这真的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吗?
可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有点心虚,要不,让让他,哄一下算了?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但既然她许诺过,那就该认。哪怕不记得了,也该认。
“我只是……”她斟酌着措辞,“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这样叫,有些不习惯,没有……没有不喜欢。”
苏昌河听了,立刻点头:“那我多叫叫,你多听听,我们慢慢习惯。”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娘子!娘子!娘子!”
一连叫了三遍,像是要把这个词刻进心里。
苏昌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那目光灼热又直接。
他时不时凑过来,用指腹蹭蹭她的手背,或是轻轻吻一下她的指尖,动作亲昵又自然。
云安苒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无奈,却又莫名地……不讨厌。
虽然有点过分黏人,可那双眼睛太真诚了。真诚得让她无法拒绝。
“娘子,”苏昌河又叫了一声,凑近了些,“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别的?我去厨房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云安苒想了想,轻声说:“粥就好。”
“粥太清淡了!”苏昌河立刻摇头,“你身子虚,得好好补补。我去厨房炖鸡汤,炖得烂烂的,喝了对身体好!”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
云安苒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苏昌河低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浅浅的粉。
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这只手拉着自己。
可每一次醒来,世界空荡荡的。
现在——
现在,这只手,真的拉住了他。
他的眼眶,又红了。
云安苒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很是愧疚,连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违和感,都被心疼压了下去。
为什么这么脆弱爱哭呢。
是她……没有给足他安全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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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昌河就这么瞎编乱造,有机会就上,主打一个随时飙戏ദ്ദി˶>ω<)✧2
小昌河太聪明了,又会哭又会哄
苏暮雨(腹黑版):要名分,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兄弟开团我秒跟•ᴥ•3
白切黑苏暮雨上线进行中,要名分,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