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花神节。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花神庙的执事便叩响了宅院的门。
使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十二个青瓷小罐,罐中盛着连夜熬制的香汤——取当季最新鲜的十二种花瓣,浸入清晨汲取的井水中,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滤去花渣,只留那一汪清透的、泛着淡淡花香的汤水。
香汤温热,水面飘浮着的花瓣当季最新鲜的,花瓣上的露水还未干透,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云安苒站在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使女们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褪去衣衫,缓缓沉入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漫过锁骨,漫过那一寸寸白皙的皮肤。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有几片沾在她肩头,衬得那肤色愈发莹润。
她闭上眼,让整个人沉浸在这温热里。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
花神节的日子,城中百姓起得比平日更早。有摊贩在叫卖,有孩童在嬉闹,有妇人隔着院墙在说笑——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这人间,真热闹。
可她,终究只是过客。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苏暮雨站在桥头,夕阳将他镀成金色,眼底盛满了温柔。
苏昌河跪在月光下,双手捧着寸指剑,泪水模糊了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
白鹤淮埋在她颈侧,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声音闷闷地说“你身上好香”。
还有苏昌离沉默的守护,慕词陵执拗的注视,慕雪薇温柔的陪伴,慕雨墨看好戏的笑……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聚散离合。
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她睁开眼,望着房梁上投下的斑驳光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就想明白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空?
是因为今日之后,一切就要结束了吗?
还是因为,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完。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因果。
辰时正,梳妆更衣。
花神服是城里的绣娘们合力赶制的,月华锦,成七色,绣四季花卉——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绣工花了整整三个月,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心血。
裙摆拖曳三尺,行动间如水波流动,那四季花卉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仿佛真的有时节在她身上流转。
白鹤淮亲手为她梳头。
长发挽成高髻,一层层盘起,每一缕都被妥帖地安置。
神女冠戴在发顶,冠身银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垂下的流苏长长短短,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满头珠翠,层层叠叠,却没有压住那张脸半分颜色。
镜中的姑娘,眉眼如画,肤色莹白如玉,唇色浅淡如樱。那双眼睛,清澈如湖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鹤淮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描画。
描眉,点唇,敷粉,施朱。
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画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镜中,两人的目光交汇。
白鹤淮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眼底倒映出的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苒苒。”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真好看。”
云安苒微微侧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阿淮更好看。”
“我?”白鹤淮摇头,继续为她描眉,“我跟苒苒比,差远了。”
“不是比。”云安苒轻声说,“是各有各的好。”
白鹤淮的手顿了顿。
各有各的好……
这话说得她心里甜滋滋的。
她继续描眉,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那鹤安堂昨日来了个女病人,怪可怜的。
“那女子模样生得周正,年纪约莫二十七八。”白鹤淮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可她一进来,我就看出她没病。”
“没病?”
“对,没病。可她的家人非要带她来看病,说她这三年来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身子越来越差。我仔细诊了脉,确实没病——只是心结。”
“什么心结?”云安苒问。
白鹤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在等人。”她轻声说,“等了三年。那人没回来,她便害了相思。”
“那人……还活着吗?”
白鹤淮摇了摇头。
“三年前,魔教东征的时候,他就死了。”她说,声音低了几分,“那女子不知道。她家人瞒着她,举家迁到钱塘,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让她慢慢忘记。可她还是忘不了,还是等。”
魔教东征。
云安苒听过这个词以及相关的事。
太沉重了。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不是天灾,是人祸。
“她等的那个人,”云安苒轻声问,“是战死的?”
白鹤淮点点头。
“魔教东征那年,北离边境的城池接连失守。她等的那个人,是守城的将士。”她说,“城破那天,他没能回来。”
铜镜中,白鹤淮的神情有些复杂。
“她家人不敢告诉她真相,只说那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办很重要的事,办完就会回来。她就这么信了,等了三年。”
云安苒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上那串孔雀石手链。宝石温润,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后来呢?”她问。
“后来?”白鹤淮苦笑,“后来她家人实在没办法了,带她来鹤安堂,想让我开些药,让她能睡得好些,吃得下些。可你知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九叶重楼二两,冬至蝉蛹一钱,煎入隔年雪。可医世人相思之苦。”
“可重楼一只花,冬至何来蛹?怎能采取隔年雪?”云安苒轻声接道,“相思怎可解?”
白鹤淮看着她,眼眶发热。
“苒苒,你懂。”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云安苒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白鹤淮的手背上。
那手微凉,柔软,带着淡淡的温度。
白鹤淮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浅浅的粉。
她忽然想起自己给自己服下的那粒药。
浮生一梦。
一粒值千金。
可以让人在梦里看到最想见的人。
她服下那粒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她还是服了。
因为——
她也想见一个人。
见那个坐在花车上,仙姿玉容,七彩霞衣,满头珠翠不及她盛世颜的人。
见那个在祭坛上,以神权唤醒人权,以自身消散换取世人福祉的人。
见那个——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阿淮?”云安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你怎么了?”
白鹤淮回过神,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是想起那女子离开时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松了几分。
“花这么长时间等一个无期,该有多苦啊。”
云安苒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睛里,映着白鹤淮的脸。映着她那故作轻松的笑容,映着她那藏不住的、眼底深处的落寞。
“阿淮。”云安苒轻声开口。
“嗯?”
“你有想等的人吗?”
白鹤淮愣住了。
她看着云安苒,心里某处久久麻木了的地方,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有。
她想等的人,就在眼前。
可她等不到。
因为眼前这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
“没有。”她扯出一个笑,语气俏皮,“我想等的人,还没出生呢。”
云安苒被她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白鹤淮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云安苒一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进屋里,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寻常得像每一个平凡的早晨。
可白鹤淮知道,这不寻常。
四月二十六日。
这是她最后一次,陪在苒苒身边。
前面几百回,她都用各种手段状况拦着没让苒苒成功出门,然后梦就醒了。
可这一回……
巳时,花车巡游。
她没有再把苒苒藏起来。
苒苒是花神,是全城百姓的花神。
她只能站在人群中,仰望着她,像所有人一样。她今日盛装,却无半分烟火气。那清冷疏离的气质,配上这满身华贵,愈发显得不似凡间人。
花车是从花神庙前出发的。
那是一辆巨大的花车,四角挂着彩绸,车身缀满了新鲜的当季花卉。花车正中放着一把雕刻着花纹的座椅,座椅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软垫——那是白鹤淮特意铺的,怕硌着云安苒。
云安苒在花车上坐定,花车缓缓启动。花车左右两侧是那十二名花神侍者。白鹤淮在离云安苒最近的地方。她注视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云安苒对上那目光,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白鹤淮给她讲的那个故事。
那个等一个人等了三年,却不知道那人早已战死的女子。
她想起了白鹤淮说的那些话——
“花这么长时间等一个无期,该有多苦啊。”
“轮到她等待时,却才知道什么叫做心甘情愿。”
当时她只当是感慨。
此刻她才明白——
那不是感慨。
那是……预兆。
云安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长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云安苒坐在花车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有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指着花车上的她,对婴孩说着什么。
有嬉戏的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想要挤到最前面。
有年轻的男女,并肩而立,目光追随着花车,脸上带着笑。
她微微颔首,向他们致意。每颔首一次,人群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花瓣从两旁的楼上洒落,桃花瓣、芍药瓣、杏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般落下。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头,落在花车上,铺成厚厚的一层。
有彩帛从楼上挂下来,红的、黄的、紫的——五彩缤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孩童追着花车跑,一边跑一边喊:“花神娘娘!花神娘娘!”
有姑娘们(花神侍者)把手里的花抛向花车,一朵一朵,像彩色的雨。
有信众双手合十,对着花车虔诚地祈祷。
这些人,是真的相信花神的存在。
是真的相信,她这个“花神”,能给他们带来福气。
她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神。
可此刻,看着那些虔诚的面孔,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为了这些人。
为了这人间。
花车缓缓驶过长街,穿过西市,转过东门。
一路都有百姓簇拥,一路都有花瓣飘落。
午时。
祭坛高三丈,共九级台阶。
坛顶立着一面巨大的鼓——登天鼓。鼓面直径一丈,鼓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据说一敲响,声音能传遍整座钱塘城。
祭坛前,立着三十六根高低错落的梅花桩。
那是祭舞的舞台。
云安苒从花车上下来,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裙裾在她身后拖曳,流苏轻轻摇曳,满头珠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七色鲜艳夺目的色彩却不长久留在人间,一戳即破,像是梦中看见云中神仙的婉转姿态,眼眸中闪着流光,繁华却虚幻。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拾级而上的身影。
梅花桩上,神女在起舞。
七彩霞衣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流苏飞扬,花瓣随之飘落。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降临凡间的神祇。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花神显灵了!”
“花神显灵了!”
有老人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有妇人跟着跪下,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一个接一个,人群如潮水般跪倒。
白鹤淮站在人群中,没有跪。
她只是仰着头,望着梅花桩上那个飞舞的故人身影,眼眶渐渐红了。
可是——
苒苒,你知道吗?
所有人都跪在你面前,奉你为神。
可我只想站在你身边,陪你做个快乐的普通人。
谁许你大爱无疆,我只愿你成全你的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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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宝宝们有没有看出来,苒宝的视角是过去,而鹤淮的视角是未来,哈哈,我尽量表达了,可能写不太出来那种前世今生交织交错的感觉,宝宝们将就看吧。
对了,番外篇双苏与女宝,咱就是说,一定会甜的,我已经汗流浃背了,下卷女宝的性格,女宝谁也不爱,利益纠葛,我要狠狠恶女塑(对恋爱脑不友好),精致利己,攀高枝,享富贵,演技派,但依旧白月光,我的恶趣味,男主们人均匹配一个恋爱脑,只恨自己不能给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和权势。
然后,下卷先写少白,私设很多,也可能会OOC,我这里先排个雷。
此处征集男主:(注意,一群男人吃的就是没名没分的醋)4
双苏
有名分的富贵公子,我自有安排,一款贤夫扶我青云志,还应给我万两金的傻白甜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