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戏拍完,已是凌晨。南京初春的深夜,寒意刺骨。片场的喧嚣逐渐散去,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值班人员和收拾器材的声响。
裴妗之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阿澜的陪同下走向保姆车。经过白天那个堆放道具的角落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那个黑色的、瘦削的身影,竟然还在。
雷淞然似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依旧靠在那堆冰冷的道具箱上,像一尊被遗忘的、正在迅速风化的雕塑。昏黄的安全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过分清晰的骨骼轮廓和脸上近乎灰败的死寂。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盒子,指尖冻得发青。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妗之看到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认出她的瞬间,猛地窜起,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所取代。那里面翻涌的痛楚、悔恨、以及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近乎偏执的渴求,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阿澜也看到了,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裴妗之的袖子:“姐……”
裴妗之看着雷淞然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属于双鱼座的、难以根除的柔软和长情,终究还是被触动了。不是爱情,更像是一种看到曾经熟悉的人(哪怕后来形同陌路)沦落至此,无法完全硬起心肠的……唏嘘与不忍。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阿澜说:“等我一下。”
然后,她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随着她的靠近,雷淞然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攥着盒子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眼神死死锁住她,里面是孤注一掷的、最后的希望。
裴妗之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夜风卷起她羽绒服的帽檐,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静而疏离。
“雷老师,”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这声疏离的“雷老师”,像一根冰锥,刺穿了雷淞然眼中最后那点希冀的光。他身体晃了一下,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只是……想见见你……生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裴妗之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语无伦次的样子,白天那点厌烦被更深的无奈取代。她想起成都阳台上他最后那句不甘的问话,想起自己决绝的回应。
“现在见到了。”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天很冷,早点回去吧。”
她说完,准备转身离开。
“妗之!”雷淞然猛地喊出声,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跌倒,却又强行站稳,眼睛赤红地盯着她,“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急促,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一年多……我试过……试过不去想你,试过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可我做不到……我放不下……不仅放不下……那种感觉……比以前更浓了……像毒瘾……”
他急促地喘着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混乱而狂热: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要求‘唯一’……我不该逼你……我不该离开……”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是不是唯一……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只要……只要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你……哪怕你心里还有别人……”
他伸出那只冻得僵硬、握着盒子的手,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你了……妗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逼你……我不会再……”
他的话,像一串失控的、带着血腥味的呓语,将这一年多来他内心病态的发酵、扭曲的执念,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那不是爱,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悔恨、得不到的 obsession、和自我毁灭倾向的、近乎病态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也试图攀附上她。
裴妗之听着,看着他眼中那疯狂而卑微的乞求,心里最后那点不忍和唏嘘,也被一种冰冷的警惕和强烈的排斥所取代。
她想要的,是高超那种温柔接纳、彼此独立的安宁。
而不是这种带着毁灭气息的、令人窒息的情感绑架。
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比夜风更冷:
“雷淞然,”她再次叫了他的全名,打断了他混乱的呓语,“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你需要的是看医生,好好治疗,整理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对我说这些。”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始终没送出的盒子,补充道:“生日礼物,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收。我们之间,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希望斩断。
雷淞然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他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那个小小的盒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灰尘里。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眼中的决绝和……怜悯。
那怜悯,比恨更让他万箭穿心。
裴妗之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等待的保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将那个彻底溃败的身影和南京寒冷的深夜,隔绝在外。
车子驶离片场。
裴妬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很残忍。
但对一个已经病入膏肓、试图用扭曲的感情来填补内心空洞的人,任何一丝心软和犹豫,都是更深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候鸟的天空,容不下这样沉重而病态的藤蔓。
她拿出手机,看着高超不久前发来的“晚安”消息,和他送的那条彩色宝石手链在车内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深吸一口气,她将关于雷淞然的一切,再次用力压下,封存。
然后,给高超回了条消息:
【刚收工。一切安好。想你。】
有些温暖,需要用心守护。
有些阴影,必须彻底远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