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红衣

万象堂大殿，长明灯燃着，经年不灭。

　　连日课业考核结束，堂内人事更迭，尘埃落定。

　　天启静坐于殿内窗边书案。

　　纸页纹理斑驳，墨色沉淀经年，是他看了很多遍书。

　　殿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粉色衣袂疾速掠过殿外石阶，扫过阶前湿绿青苔，带起一缕微凉湿气。

　　洛欢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万象堂大殿，气息紊乱，眼眶泛红，再也压制不住。

　　她立在殿中，望着窗边静坐的天启，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堂主。”

　　天启看着她失态闯入的模样。

　　洛欢咬着唇，字字发颤，带着不顾一切的质问：“为什么？你要让叶泠跟石三，离开万象堂。”

　　她始终无法释怀。

　　不过是课业考核略有不足，不过是资质普通。

　　进度缓慢，从未犯错，违逆，触犯仙规，勤恳修习至今，为何落得被逐出万象堂的结局。

　　天启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清冷口吻：“嗯？他们考核不过。”

　　简简单单几个字，规矩分明，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洛欢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执拗地追问：“他们已经很是用心了，你凭什么让他们离开？”

　　她亲眼看着石三日日苦修基础招式，日早起练剑，夜夜打坐凝息。

　　亲眼看着叶泠勤勉，课业从不偷懒，安分守己。

　　他们生来资质平庸，没有过人天赋，只有灵根，靠着日复一日的笨功夫，慢慢追赶。

　　明明拼尽了全力，用心，最后却只换来一句考核不过，逐出堂门。

　　天启合上书：“修行，从来不是认苦，勤，只认实力。

　　万般辛苦，若无进益，便是无用。”

　　洛欢：“实力？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刚开始连灵力都使不出来，后面才慢慢学会，怎么引气入体。

　　好不容易才会运用灵力，怎么能轻易让人离开。”

　　她们皆是普通人出身，无根无凭，靠着考进仙务司，才算踏入仙途。

　　从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一步步摸索，熬练，坚持，才堪堪踏入修行门槛。

　　旁人唾手可得的灵力，入门的招式，基础的静定，是她们拼尽全力、熬过无数日夜才换来的微薄成果。

　　凭什么仅仅一次考核不够拔尖，就要被全盘否定、被轻易驱逐？

　　天启依规作答：“这些，副堂主按照规定行事，并没有过错。

　　所有黜退弟子的决断，皆是依照万象堂课业规制，学宫考核条例执行，云舒依规办事，无半分私徇，无半分偏颇。

　　规矩在前，没有徇私。”

　　几句话，彻底封死了洛欢所有的争辩。

　　洛欢僵住。

　　她知道规矩如山，她知道堂主秉公，她知道自己的争辩，在外人看来幼稚无用，罔顾规制。

　　可心底的不忍，半点压不下去。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只剩长明灯静静燃烧的微响。

　　天启看着，起身，“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

　　语气平静，没有安抚，劝慰，松动，直接终结了这场无谓的求情。

　　洛欢站了许久，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无力。

　　她不再争辩，哭闹，沉默转身，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一步步走出万象堂大殿。

　　粉色背影落寞单薄，消失在殿外回廊尽头。

　　没过多久，殿外再度传来脚步声。

　　宁泥抱着一方精致古朴的木匣子，缓步走近，抬手轻推殿门。

　　老旧木门受力轻移，发出一声清晰的吱呀轻响，温柔破开殿内凝固的沉静。

　　她身姿清淡素净，衣袂轻垂，一步步走入殿中，径直走到案前。

　　“堂主。”

　　宁泥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安稳，褪去了往日里的疏离。

　　她将怀中抱着的木匣子轻轻放置在天启面前的桌案之上。

　　木色温润，纹理细腻，做工精致。

　　她看向他，字字清晰：“你跟我说的话，我有好好想过。

　　这个是给你的，你要是穿上，我就同意，跟你一起去集市。”

　　她的不安好心，他看在眼里，却还是接受。

　　天启打开一看，里面是红裙子，粉花，面纱，团扇。

　　这分明是寻常姑娘家的打扮。

　　他却没有半分迟疑，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好。”

　　一字应允，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只要是她的要求，他什么都依。

　　集市

　　街巷两侧摊位林立，琳琅满目的摆件饰物，吃食零玩，珍宝小物摆满长街。

　　赤红锦缎裁制的裙子，色泽明艳，没有绣红，针脚细密。

　　梳着姑娘家的发鬓，别着白色的玫瑰花。

　　带着白色面纱。

　　一身别样的打扮，看到是宁泥的春心，动了又动。

　　宁泥本想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只干净竹篮。

　　却不想被他，抢过竹篮，挽着胳膊。

　　“我的好妹妹，你想让我穿成这样，那就让我拉你，要丢人就一起丢人。”

　　他真的很美。

　　美得恰到好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美得颠覆了她对他的印象。

　　长街琳琅，满目繁华。

　　宁泥看着两侧摊位，忽然停在一处玉器小摊前。

　　摊上玉佩琳琅，温润透亮，种类繁多。

　　她俯身拿起一枚流云纹玉佩，玉质通透细腻，水头极佳，纹路婉转流畅，雕琢雅致温柔。

　　“天启，你看这玉佩，好看。”

　　她抬手将玉佩举起，对着光线，细细端详，大声呦呵。

　　“买下。”

　　话音落，他已然抬手付了银钱，利落干脆。

　　宁泥将玉佩，丢进竹篮内，继续拉着他。

　　往前走不多远，前方糕点摊位白雾腾腾，热气袅袅。

　　木制蒸笼层层叠叠堆叠，掀开的瞬间，滚烫白气喷涌而出，混着清甜软糯的桂花香气。

　　随风漫溢四方，甜而不腻，温润勾人。

　　是天启爱吃的桂花糕。

　　天启落于蒸笼之上，嗓音清淡，径直吩咐摊主：“老板，买两盒桂花糕。”

　　付完了银钱，将两盒封装整齐的桂花糕接过，放入竹篮之中，与方才的玉佩静静相依。

　　两人顺着热闹长街慢慢闲逛。

　　一路走走停停，随性挑选。

　　看见色泽鲜亮的糖画，栩栩如生、甜香浓郁，天启便买下一支。

　　看见绣着烂漫小花，可爱小兽的精致荷包，样式别致，也一并买下。

　　一件件、一桩桩细碎小物，慢慢填满竹篮。

　　逛遍大半街巷，竹篮已然满当。

　　两人并肩转身，顺着来时长街，缓缓往归途走去。

　　喧嚣街市犹在身后，繁华人影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