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na的小九九（7）

垃圾桶里还有其他的东西——昨晚点外卖的收据，周子瑜贴的便利贴的背胶纸，韩知城画座位图时揉掉的废纸团，李龙馥清理咖啡机时换下来的旧滤网，徐彰彬磨刀时掉落的铁屑，方灿翻调酒书时不小心撕破的书页角，黄礼志整理文件时丢弃的回形针，申留真拍月亮时因为手抖拍糊了然后删掉的照片的缩略图。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Blue Moon还没开业就已经开始发酵的、由每个人的体温和指纹共同酿造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味道的酒。

金知元把视线从垃圾桶里收回来。他走到充电桩前，安宥真还在睡，手搭在张元英腰上，张元英的睫毛在晨光中颤了一下，像在做梦。李贤瑞和金志垣背靠背，两个人之间的那条缝隙还在，像一条被画在地上的线。申有娜的充电桩空着。她不在，她上去了，她在上面干活，在避开他，在自己的手被他握了一整夜之后、在被清晨的阳光照着脸的时候、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选择了转身离开。

申有娜走了之后，地下室三层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和安宥真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呢喃。金知元站在充电桩前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盒红参的包装盒，方方正正的，纸质的，边角有点锋利。他把包装盒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成分表。红参提取物、糊精、水，没有别的。配料表很短，短到不像一个正经的商品，短到让人觉得这盒红参不是从工厂的生产线上批量灌装的，是有人在某个安静的地方、用某种古老的、缓慢的、不能被机器替代的方式，一根一根地挑选、清洗、蒸煮、干燥、浓缩，然后用一支吸管封存在这个小小的铝箔袋里，等一个人来喝它。

金知元把包装盒折好，放进口袋里。不是因为他有收集包装盒的习惯，是因为那个盒子上有申有娜买的痕迹——超市的价签贴在一角，上面印着打折日期，说明她不是随便买的，是等到打折的那天去买的。她记得打折日，她会用金知元的卡买打折的东西，因为金知元的钱不够用，她知道。金知元知道她知道。她没有说过，他也没有问过。

金知元走到楼梯口，往上走。他的脚步很轻，但不是那种怕被人发现的轻，是那种“不着急”的轻。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还没铺地毯，踩上去有点硬，每一步都有回声，那些回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走楼梯，和他同步，但永远不会追上他。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门开着，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樱花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气息。大厅里没有人。不是那种“没人但有人来过的痕迹”的没有人，是那种“人已经走了但还没走远”的没有人。吧台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杯垫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凉的。不是冰水，是常温水，放了一会儿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冰不烫，像一个人的体温，不高不低，但你握着杯子的时候会觉得那是你的手在握着另一只手。金知元没有握着。他只是端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垫上的湿痕还在，没有被杯子的底部完全盖住，像一个还没画完的圆，缺了一角。

他走到吧台后面，发现咖啡机已经预热好了。指示灯是绿色的，显示温度已到，可以萃取。咖啡机旁边放着一个空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咖啡渍，颜色很深，几乎黑色，说明有人在这里喝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喝得很急，急到没时间洗杯子。金知元拿起那个杯子，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水流过杯壁的时候把那些深褐色的痕迹冲走了，杯子的内壁恢复了陶瓷本来的白色，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这里发生过一件事——申有娜在一楼大厅喝了一杯美式，在凌晨四点多，在从地下室三层跑上来之后、在金知元还握着空气的时候。她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喝得很急，急到没时间洗杯子。她不是在喝咖啡，她是在用咖啡的温度和苦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另一件事上拽回来，那件事太烫了，比咖啡烫多了，但她不敢碰，只能用一杯美式的苦来冲淡它。

金知元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滴从杯口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像沙漏，像在数着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水滴，数到第七滴的时候转身走了。

金知元在地下室三层和一楼大厅之间来回走动的那一小段时间里，申有娜其实哪里都没去。她就站在Blue Moon门口，靠着墙，仰头看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直射，是那种被云滤过的、温柔的、像透过一层薄纱看世界的光。她的脸在光中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瓷器一样的、光滑的、没有瑕疵的白。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耳垂上那两颗银色的小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僵了，久到那杯美式的苦味已经在舌根完全消散了，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待机频率。她才从墙边直起身，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