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沁律出生在香港,但那不是她家的根。
她的爷爷奶奶一直留在内地,在广东的一个小县城里。那个年代太乱了,走不了,也不敢走。等后来能走了,年纪也大了,就在那边扎了根,一扎就是一辈子。
她的父母是在她出生前去的香港。
说是去闯一闯。那个年代去香港的人很多,有的真闯出来了,有的再也没有消息。她父亲运气不错,在码头找了份工,母亲进了一家制衣厂,两个人省吃俭用,几年后攒够了钱,租下一间劏房,然后生了她。
程沁律是在九龙城寨边上长大的。
那个地方现在拆了,但在她小时候,那是全香港最乱、最挤、也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楼挤着楼,人挨着人,抬头看不见天,低头是污水横流。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黑的白的灰的,挤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讨生活。
她父亲在码头扛货,母亲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两个人都是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每个月准时往内地寄钱,寄给留在老家的老人。
程沁律从小就知道,家里不富裕,所以她很早就学会了争。
她争的第一样东西,是读书的机会。
那时候的九龙城寨,女孩读书的不多。多数人家把孩子养到十来岁,就送出去做工,能帮补一点是一点。她父母也动过这个心思,但她不肯。
她站在那个逼仄的劏房里,金色的眼睛盯着父母,一字一句说道:“我要读书。”她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制衣厂的时候多带了一份活回来。晚上踩着缝纫机踩到半夜,踩出来的钱,攒着,给女儿交学费。
程沁律知道,所以她读书读得很拼,小学年年第一,中学考进名校,奖学金够她交学费还有剩。放学回来帮母亲踩缝纫机,手上磨出茧子也不吭声。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长个子了,比同龄的男生女生都高出一截。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走在哪儿都扎眼。有人问她是不是混血,她说不是,祖上三代都是中国人,那些人就不问了,但眼神还在。
程沁律不在乎。她的眼睛盯着更远的地方。
她争的第二样东西,是走出去的路,中学毕业那年,香港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港大,法律系。
她拿着那张纸回家,她父亲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码头扛货的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酒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钱。厚厚一沓,旧的,皱的,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爸爸道:“学费,不够再想办法。”程沁律看着那沓钱,没说话,她母亲在旁边低着头,踩缝纫机的脚没停。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父亲跟工友借的,还有她母亲这几个月熬夜做活攒的。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钱放在那里,让她去读,她去了。
港大法律系,全英文授课,同学里有一半是富家子弟,另一半是和她一样拼出来的,她不是最聪明的,但她是最能熬的。
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看书,别人出去玩的时候她在做案例分析。四年下来,绩点排在前头,毕业的时候好几家律所抢着要,她选了最大的一家。
金头发金眼睛的年轻Alpha,信息素是浓烈的昙花,往那儿一站,没人敢小看她。
她争的第三样东西,是她自己。
二十二岁那年,她已经是那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案子接得漂亮,钱赚得不少,在香港买了房,把父母从劏房里接出来。
但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快乐,不是那种我过得不好,的不快乐。是另一种她拼了这么多年,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然后呢。
然后继续拼,继续赚,继续往上爬,然后呢,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那年她接了一个内地的案子,需要去一趟深圳,办完事,她鬼使神差地往北走了一点。
去了爷爷奶奶在的那个小县城。
老人已经走了,但她还是去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小院子,那棵据说她父亲小时候爬过的树,那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
站在那儿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父母当年从内地去香港的样子。
两个年轻人,什么也没有,就敢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闯,她好像也有点像他们,那年回去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内地。
来内地之后的事,反而没什么好说的,她进了一家律所,打了几场漂亮的官司,站稳了脚跟。买了房,买了车,该有的都有了。
但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天,她路过一家花店。
店面不大,装修得很素净,门口摆着几盆白色的蝴蝶兰。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一抬头,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扎着,紫色的眼睛,穿着淡蓝色的围裙,正在给一束花剪枝。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道:“买花吗?”
程沁律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后来她回忆那个瞬间,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一见钟情,是终于找到了。
那天她买了一束花,白色的蝴蝶兰,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她问能不能教她插花。
云怀望看了她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云怀望道:“你是来买花的,还是来学插花的?”
程沁律道:“都是。”他笑了一下,没拒绝,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过去。澳门,荷官,孔季青。还有那些换不完的工作,追不完的人,她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某天晚上,她忽然开口。
程沁律道:“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Omega。”云怀望看着她。
云怀望道:“我知道。”
程沁律道:“我是认真的。”
云怀望道:“我知道。”
程沁律道:“你不会再跑了。”云怀望顿了一下。
程沁律的金色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跑到哪儿,我追到哪儿。”云怀望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笑了。
云怀望道:“好。”
后来他们结婚了,生了五个孩子。
老大老二都是Alpha,随了他们爸爸的信息素依蝶兰。老三是个Omega,少有的混合信息素,昙花与依蝶兰。老四也是Alpha,昙花。老五还是Alpha,也是昙花。
云怀望有时候看着这一屋子Alpha,会有点恍惚道:“怎么生的都是Alpha?”
程沁律正在看案卷,头也不抬道:“你生的,你问我?”
云怀望:“……”
旁边程羡绍路过,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道:“爸,认命吧。”云怀望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程沁律在旁边看着,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