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同归

魔种向长城发起的进攻持续了三天三夜。

兰陵王真的掏出了所有底牌。不是小打小闹，是从未出现过的全力以赴。熙熙攘攘的魔种混着马贼，像潮水一样向长城涌去，而“首领”隐在沙尘中，不了解情况的话只会觉得是这群畜牲发疯，向人类发起无端的攻击。

长城守卫军小队结成一对，在队长的带领下从侧面袭击，长驱直入，把这只魔物大军一分为二，形成包围趋势。军号响起，振奋人心的声音划破天际，长城的战士与敌人展开厮杀，从肺里冲出的怒吼把苍穹染红，灿烂无比。

进攻太过猛烈，城墙倒塌了不少，在墙体下面，魔物的尸体堆积如山，反倒形成了新的屏障。花木兰觉得这样拉扯下去不是个办法，战士们越发疲劳，士气只会慢慢低迷，胜负难以定夺。于是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长城守卫军小队队员听令！任命铠为长城守卫军队长，代替我的位置，指挥作战。我前去揪出敌方首领，切断其与魔物的联系！”

“队长，你一个人太危……”铠想要说服花木兰留下来，或者带两个队员一起前往。花木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毫不留情地打断：

“令行！”

语毕，独自冲入魔种大军，只留给众人一抹决绝的绯色背影。花木兰离开没一会，士卒纷纷感到魔种清理起来轻松多了。

“是花将军在打头阵！她发起的攻击牵制了魔种！”

“好机会！快上啊！”

“冲啊！”

“啊啊啊！”

兰陵王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突然猛烈的攻势来着自那位宿敌。这疯女人是不要命了吗？他在暗处看着一切，不自觉皱起了眉。兰陵王没有去处理这位身先士卒的将军，而是带了一支魔种从侧面反包长城，双方的队伍形似太极，互相交错。

以一敌百还是太牵强了，花木兰有些力不从心，攻击越来越吃力。或许是天意的冥冥指引，她一眼就看到了引导魔种攻向长城的人，立刻回身追击。

熟悉的飞剑再一次袭来，兰陵王恰好转身，不料面具被打飞，擦着美男的脸划过，留下血痕。花木兰来不及欣赏，举起大剑一跃而下，主动向兰陵王劈去。

又是熟悉的“切磋”，现在二人终于放开了手脚，杀意渐明，每一击都是熟悉又陌生。武器相撞，发出前所未有的余颤，把二人震开。花木兰掉进魔种堆，一时间不敌，落了下风。兰陵王没有再回击，而是加快速度向长城赶去，长城落下的攻击明显变密集了，剑矢，石块，如细雨夹冰雹落下。

花木兰最后拖着半残废的身子在长城下找到了兰陵王。他身中数箭，还有数不清的伤口。倚靠的地方被血染红了大片，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失血过多，必死无疑，另一边魔种也早就乱了阵脚。兰陵王以为她会抬剑补刀，还在嘴贫：

“你想要的胜利，唾手可得。”

花木兰已经没有力气挥剑了，蹒跚几步，站不稳倒下，坐在兰陵王旁边，面无表情：

“你想死的话，大可以继续深入长城。”

“求死不能。你们的高级将领也只能惜败在我手下了。”

“是吗？”

“只是这场与你的切磋，意犹未尽。”

“哈，高长恭。说真的，如果不是敌人，和你做朋友是不错的选择。”

“话虽如此，还是好奇花将军此生不嫁人会不会感到遗憾？”

“怎么？你要娶？我阿爹倘若在世，是不会同意的。” “这辈子没机会了。不过还能同你共度余生。”兰陵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望向花木兰。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擅长讲冷笑话？”花木兰也转头，机械地扬起嘴角：“最后的时刻，也不说点有用的。”

“把你逗笑还不算有意义吗？”兰陵王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静静看着花木兰。

“好啊。不过，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兰陵的小王子如此美丽呢？”花木兰看着面前的俊脸，也不甘示弱地撩回去，却看他忍痛弯了弯眉眼：

“已是将死之人，你喜欢的话，皮囊拿去便是。木兰，我……”

后半句话噎在了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花木兰开始剧烈咳嗽，兰陵王定睛一看，她的半个侧身被魔种咬伤，鲜血淋漓，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哇”的一声，花木兰一口鲜血吐在了他衣襟上，紫色布料绽出一朵花，像一朵他此生不可能采撷的木兰花。

“到现在了，你没夺回你的都护府，我，也终究没能回家。”花木兰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正在此时，一只鸽子飞到了二人面前。

兰陵王替她取下小家伙携带的信，展开皱巴巴的纸。

“长安击退海族，谈判结果，海族宣布投降，女帝病愈，还能，看到捷报，此生，无憾……”天色已晚，花木兰凑过来看，靠近墙的那半张脸漆黑，受光那面还能隐约看清眉眼。

“恭喜你啊，守住了你一直珍视的东西。这场对决，是我输了。”兰陵王移开落在纸上的目光，抬头想看一眼花木兰，却发现身边人没了动静，已经闭上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好似在做一场永不醒来美梦，只是眼角的晶莹暴露了一切。他抬手想要拂去那滴泪，眼前的景象好像变成了初识那样。好像她还站在沙漠上怒视自己，好像她还站在城墙上巡视四方，好像她还坐在桌前挑灯夜读，自己想灭了蜡烛落下一吻，最后克制成了一句隐晦的悄悄话。

那滴泪终究未拂去。兰陵王的手从半空掉下来，眼睛无光，已经散瞳了。

突然飘来一片雪花，时间久了，两人表面覆上细雪，像座冰雕。雪变大了，如鹅毛一般覆盖长城周遭，将无数的尸体葬在了长城下。

……

长安。

赶走了海族，人们艰难熬过冬天。天气回暖，万物复苏。

“妈妈，有，有福蝶。”一岁多的小女孩站在草丛边，咿咿呀呀地学语。

“是啊，春天来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你呀，才几个月大时，长安战乱，是一个好心人给了我们娘俩一口干粮，才抗过来。”母亲蹲在女孩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也不知道ta后来怎么样了。”然后抱起女孩，走进花丛。

“春天，春天！蝴，福，福蝶！”女孩练习着。

母亲温柔地看着孩子：“或许，ta也和我们一样在欣赏春天吧。你想听故事吗？”

“故事！妈妈，快讲，我，我要听！”

“是个和蝴蝶有关的故事呢。

叫福蝶也没错，从前啊，有个女子，在军中做将军。

常年与敌人周旋，保家卫国。

后来敌人发起总攻，将军上阵去擒拿敌军首领，终战时感化了敌人，不过也和对方同归于尽了。

那一战结束后，将军和敌人都化成蝴蝶，飞走了。我们今天的和平就是这样来的，福蝶福蝶，无数战士的牺牲给我们带来安稳生活，就是福气。你长大后，可要向将军学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