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畫星星的時候,從不打草稿。
天文台的穹頂在夜裡十一點十七分打開,那道裂縫開得很慢,像一隻沉睡多年的石頭巨獸緩緩睜開眼皮。望遠鏡的鏡筒從裂縫中伸出去,對準天頂偏北十七度——那是今晚預定觀測的系外行星帶,最新一組重力透鏡數據顯示那裡可能存在類地行星的大氣層。但她沒有坐在觀測儀前,而是盤腿坐在穹頂下方的地板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素描本。鉛筆握在右手,筆尖距離紙面大約兩公分,遲遲沒有落下。
她在等。不是等靈感,不是等心情。她在等那個瞬間。
穹頂完全打開的那一刻,風從外面灌進來。這座天文台位於標高一千四百公尺的山脊上,夜風又乾又冷,帶著松針和岩石的氣味,一口氣灌進圓頂內部的空間,把她的頭髮往後吹起。她閉上眼睛,讓風穿過她的睫毛。然後她睜開眼睛,落筆。第一顆星是一口氣畫完的——不是點,不是圓,而是一種她自創的筆法:筆尖從紙面往外旋,手腕稍微轉一個角度,拉出一條極細極淡的尾巴。她畫的星星不是五芒也不是六芒,是「剛好被我看見的那一瞬間」的形狀。
她叫佐佐木音,二十四歲,這座天文台的夜間觀測員。工作是維護設備、記錄數據、寫觀測報告,以及打掃廁所。上一個觀測員因為受不了值夜班的生理時鐘混亂,只做了三個月就辭職了。她在這裡待了兩年,生理時鐘已經跟正常人沒有關係了。她的白天是別人的夜晚,她的夜晚是穹頂打開之後那片被望遠鏡切出來的狹長星空。她不太和別人打交道。同事說她孤僻,她說只是頻率對不上;山下食堂的老闆娘每次看到她來買外帶都會多塞一罐咖啡,說天文台那個女孩子瘦到像隨時會被風吹走。她不太在乎這些。她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每天晚上穹頂打開之後的那片天空。
她在素描本上畫完第六顆自己命名的星星——「今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三十七秒,天頂偏北十八點二度」——然後放下鉛筆,揉了揉右手手腕。畫星星畫太久,手腕會痠,這個職業傷害說出去大概沒人會信。
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風的聲音她太熟了,圓頂的每一道縫隙在什麼風速下會發出什麼音高的哨音,她都能背出來。不是儀器。儀器的運轉聲是低頻的嗡鳴,像冰箱後面那台永遠不會停的壓縮機。這個聲音是高頻的,很輕很短,尾音往上飄。
嗶。像某種訊號。
她放下素描本,站起來,走到觀測儀前面。螢幕上的波形圖沒有任何異常,重力透鏡的數據一條一條地跑過去,穩定得像心跳。她皺起眉頭。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嗶。這回更清楚了,不是從儀器裡傳出來的,是從穹頂外面。她把觀測室的側門推開,走到外側的環形走道上。山頂的風比剛才更大了,把她的外套吹得啪嗒啪嗒響。她抓住欄杆,探出上半身,往穹頂對面的山脊線看過去。
那裡有一棵枯掉的松樹。樹幹被去年的雷擊劈成兩半,一半倒在地上,另一半還站著,枝椏在夜空中伸展,像一隻握著什麼東西的手指。那隻手指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樣。樹梢上卡著一個東西——一小團模糊的、微微發光的輪廓,被樹枝纏住了,風吹一下它就抖一下,發出的聲音就是她在裡面聽到的那個高頻率的、往上飄的尾音。
她沒有多想。兩年的夜間觀測員生涯讓她養成了一個習慣——在夜晚的山頂上,任何異常都必須立刻確認。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是儀器故障的前兆、野生動物的入侵、還是某個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海拔的東西。她抓起掛在門邊的手電筒,沿著環形走道往下走,穿過觀測站後方那條碎石小徑,走到那棵被雷劈開的枯樹前面。手電筒的光打上去,她看到了。
那不是鳥。不是蝙蝠。不是任何一種她認識的生物。那是一隻由光構成的東西。身體大約巴掌大,沒有羽毛,沒有皮毛,全身是半透明的,像一團被揉成鳥的形狀的淡金色光霧。它的翅膀被枯枝纏住了,不是物理的纏法,而是那些枝椏穿過了它的翅膀,把它釘在那裡。它掙扎的動作不像鳥,不像昆蟲,而像一小片被風困住的極光。
佐佐木音愣在原地。她讀的是天體物理學,碩士論文做的是暗物質分佈模型的參數優化,她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建立在「可驗證」和「可重複」這兩個詞上面。眼前這隻光鳥,完全不在她的詞典裡。但她沒有逃走,沒有尖叫,沒有拿出手機錄影。她只是把手電筒調到最弱的光,夾在腋下。然後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她輕輕地、慢慢地,把右手伸進那些枯枝之間。
光鳥停止掙扎。它轉過頭,用那雙沒有瞳孔的、只是兩團稍微濃一點的光點的「眼睛」看著她。她以為會被灼傷,沒有。那隻光鳥的體溫大概比人類的掌心低一點,微微的涼,微微的軟,像捧著一團剛從雲端掉下來的霧。她把纏住它翅膀的枯枝一根一根撥開,枝椏穿過它身體的部位沒有任何傷口,只有一點一點的暗色在枝椏離開之後自己慢慢癒合。
解開最後一根枝椏的瞬間,光鳥振翅而起。它飛得很高很快,翅膀拍動時灑下一路淡金色的微粒,像有人把一整把碎掉的星光從天上撒下來。它在她的頭頂盤旋了整整三圈,然後直衝天頂,衝向那片被望遠鏡對準的、天頂偏北的、存在類地行星的星域,消失在銀河最密的星群裡。
她站在原地仰著頭看了很久。脖子痠了才低下頭,發現那棵枯樹的樹梢上,剛才光鳥被纏住的位置,還卡著一小片東西。她踮起腳尖,用指尖把它夾下來,攤在掌心上——是一根羽毛,還在微微發光。她捧著那根羽毛回到穹頂下方的觀測室。關上門,坐下來,把素描本翻到全新的一頁,把那根發光的羽毛放在旁邊,拿起鉛筆。這一次她沒有畫星星。她畫了一隻鳥,沒有羽毛,沒有爪子,只是幾筆淡金色的輪廓——一個她明早醒來可能會覺得只是幻覺的形狀。但此刻她很清楚,那不是幻覺。
她把素描本闔上。窗外山脊線上的天空開始從墨黑轉為深藍,天快亮了。她把那根還在微微發光的羽毛夾進素描本裡,然後把整本素描本放進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那個抽屜,她從來不鎖。
隔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穹頂照常打開,風照常灌進來。她照常盤腿坐在地板上,把素描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握在右手。但她沒有畫星星,她一直看著天頂偏北十七度的方向。
嗶。那個聲音又出現了。不是從枯樹上,不是從穹頂外面。是從她書桌最下面的那個抽屜裡。她把素描本翻開,那根羽毛還在發光,比昨天更亮,而且——它在震動。每一根羽絲都在輕輕地、規律地顫抖,像是在回應外太空某個看不見的音叉。她把羽毛捧在手心走到穹頂外的環形走道上,舉高,對準天頂偏北的方向。羽毛浮起來了。不是被風吹走,是逆著風,從她掌心裡自己浮起來,懸在半空中,尖端直直指著北方的夜空。
嗶。嗶嗶。嗶嗶嗶。頻率變快了。她把羽毛收回素描本裡,坐回觀測儀前。重力透鏡的數據正在劇烈地跳動,波形圖上拉出一條她從來沒見過的曲線——不是雜訊,不是儀器故障。那是一組有規律的、不斷重複的訊號。
她調整望遠鏡的角度的同時,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便利商店買的糖,剝開包裝紙,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不管那是什麼,她要畫下來。不是明天,不是天亮以後。就是今晚。就是現在。
她把鉛筆重新握好,翻開全新的一頁,在左上角用極小極淡的字跡寫下一行字:
「第兩百三十七夜。收到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