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梦里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天崩地裂那种裂缝，是很细很细的、像是传世瓷器上慢慢养出来的开片纹路，从天空的东北角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它太安静了，安静到白鹤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些裂纹还在，甚至比刚才又多了一些。

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说不清是蓝还是紫，又像什么颜色都不是，只是空。

空的颜色。

她好奇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歪了歪头，像是在研究一个从未见过的玩具。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神山特有的清冷气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片空出神，然后她迈开步子，想要走近些看看。

身后传来白凌风的声音：“心肝，吃饭了——”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笑意，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分毫偏差。

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打磨过的玉珠，圆润妥帖地滚进耳朵里，舒服得让人不想去思考任何事情。

白鹤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白凌风站在神宫前的台阶上，负手而立，一袭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翻飞，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很温暖，和她在梦里度过的每一天一样温暖，温暖到足以融化所有的疑惑和不安，她看了看白凌风，又看了看天空东北角的裂缝，犹豫了一瞬。

只有一瞬。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朝白凌风跑去，衣带在风中翻飞，像是蝴蝶的翅膀。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裂缝还在，那片空的颜色还在往外渗，像是在等她，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白凌风又喊了一声：“心肝？”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催促。

“来了来了。”白鹤眠收回目光，这次没有回头，一路跑下神山，跑到白凌风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爹爹，今天吃什么？”

“你爱吃的…”白凌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宽厚温暖，像她记忆中一样，那温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精确得像是被谁仔细校准过。

白鹤眠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是觉得，被这样揉着头，很安心。

膳食堂里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要把所有的阴影都驱逐出去。阿婆笑呵呵地端上一盘又一盘菜，全是她爱吃的——糖醋鱼、蟹粉豆腐、桂花藕粉糕，每一道都是她最喜欢的做法，连摆盘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白鹤眠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贪吃的松鼠。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从膳食堂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天空的东北角。

裂缝又多了几条，不是一两条，是十几条，从原来的纹路上分叉出去，像是树枝，像是闪电，像是有人用一根无形的针在天幕上细细地划。

那片空的颜色已经从裂缝中渗出，在天空中晕开成一片淡淡的、透明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水，水面还在无声地向四周洇开。

她盯着那片光晕看了几息，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藕粉糕掉在桌上都没有察觉。

白凌风叫她：“心肝，菜凉了。”声音温和依旧，却恰好打断了她的凝视。

“哦……”白鹤眠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停下来，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下又一下，米粒被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密密麻麻的，像是天空上的那些裂纹。

白凌风看着她，眉心微蹙，那道皱纹的深浅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白鹤眠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很熟悉，很温暖，每一个皱纹的位置、每一根胡须的走向都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纹路，甚至连鬓角那缕发丝的长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是——每一天的爹爹，都是同一个爹爹，完完整整地复制过来的那种。

她从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注意，可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不是不对，是——太对了，对得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

“爹爹…”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迟疑，“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天空不太一样？”

白凌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短到白鹤眠还没来得及捕捉他眼中的任何表情——又转了回来，笑了笑：“没有啊，和每天一样，心肝，你是不是没睡好？”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为对话画上句号。

白鹤眠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

那片光晕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

瓷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那声响在安静的膳食堂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去看看。”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

“心肝…”白凌风叫住她。

白鹤眠回头。

白凌风还是坐在那里，笑着看她，目光温和极了。

温和得不像是真的在看她，而像是——在看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种目光让她想起小时候做噩梦时，爹爹哄她入睡的样子。

温暖，安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

“别跑太远，早点回来吃饭。”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饭菜会凉的。”

白鹤眠看着他的笑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