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在宫殿深处分裂成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往不可知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脚下的石砖布满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挣扎爬行,最终归于沉寂。
王林没有犹豫,选了最中间那条。
不是直觉。
是阵法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寻常修士哪怕站在这里也察觉不到分毫,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是沉在水底的脉搏,一下,一下,缓慢而执着地跳动着。
越往里走,幻阵的波动越明显,越往里走,那股力量越清晰。
它不狂暴,不凌厉,甚至没有半分攻击性,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古老宫殿的最深处缓慢地呼吸,一呼一吸间,将整座秘境笼罩在它的吐息之中。
王林脚步不停,目光平静地望着甬道尽头。他知道前面有什么。
不是预知,而是他从踏进这座秘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推算这座阵法的构造。
现在他算完了,也看清了——这座秘境不是迷宫,不是杀阵,不是寻宝之地,这是一座墓,一座用来埋葬记忆的墓。
岔路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它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间都宽阔,也任何一间都古老。
石室的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裂缝,是符文被侵蚀后留下的疤痕,一道一道,像是什么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穹顶上刻满了星辰——不是装饰,是真正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天穹之上某颗真实存在的星体,它们的位置精确到以分毫计,星轨交错,星河流转,即便是大夏最顶尖的钦天监,也未必能绘制出这样一幅完整的星空图。
有些星辰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像是它们对应的那颗星本身也已陨落,有些依然清晰,熠熠生辉,光芒流转间,竟与真正的星光一般无二。
石室的地面上嵌着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那些圆环从最外围向中心收拢,一圈套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囚笼。
每一圈圆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极小,小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但它们连成一片时,便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仍在运转的禁制。
符文呈暗红色——不是朱砂,不是矿石染料,是血。
陈年的、早已干涸的、渗入石缝深处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血,那些血液的主人在刻下这些符文时,大概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因为越靠近中心,符文刻得越潦草,像是那只手在颤抖,像是那个人的生命力随着符文的完成而一点一点流逝。
王林站在同心圆的最外圈,没有立刻踏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血色符文上,一个一个地辨认。
禁锢——沉睡——循环——忘却。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些符文有多复杂——恰恰相反,这套阵法的核心逻辑简单到几乎粗陋。困住阵中之人,让其在沉睡中不断循环某一段记忆。
这不是杀阵,甚至算不上囚阵,它不折磨肉身,不吞噬灵力,不制造痛苦,它只是让里面的人一直做梦,做同一个梦,一遍又一遍,永生永世,不得醒来。
这是困阵,困住阵中之人,不让其离去。
但同时,这也是护阵,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外界的一切纷争、战乱、天劫、命数,都被隔绝在这层淡蓝色的光芒之外。
可白鹤眠并不是自己要进去的。
她是被拉进去的。
这不叫保护,这叫绑架。
王林的目光冷了几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节间有一缕极淡的灵力在流转,含而不发。
他跨过最外圈的符文,抬脚踏入同心圆的范围,脚掌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扑来。
不是攻击,是抗拒。
那股力量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它不伤人,不反弹,只是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面前,沉默地告诉他: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退回去。
王林没有停。
第一圈,那股力量轻轻推了他一下,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拂过脚踝,他跨过去。
第二圈,抗拒感加重了几分,空气变得粘稠,他继续走。
第三圈,脚下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光芒从石缝中渗出,像是被惊扰的血液重新流动。
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那股力量每过一圈便强上一分,到他踏入第七圈时,抗拒之力已经浓重到足以让一位金丹修士被弹飞出去,筋断骨折,灵力反噬。
王林面色不变,他的步伐依然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只是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快了几分,一缕缕微不可查的灵力从脚底渗入石面,与那股抗拒的力量正面碰撞。
第八圈。
第九圈。
第十圈。
他站在了同心圆的最中心,脚下的符文在这里达到最密集的程度,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几乎将整块石面染成了深褐色,像是被血浸泡过无数次,又被烈日晒干,又被血浸透,如此往复,直到石头不再是石头,变成了某种承载执念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