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铃铛,没有“叮铃叮铃”的声响,没有细碎的、一步一响的陪伴。
只有风声,只有鸟鸣,只有远处灵兽断断续续的低吼,和膳食堂屋顶那缕怎么也散不尽的炊烟。
一切都很好,温暖,安宁,像是被精心养护在琉璃罩中的花园——每一朵花都开得恰到好处,每一片叶子都绿得赏心悦目,连阳光落下的角度都像是被谁仔细丈量过的。
白鹤眠在梦里过得很开心。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热腾腾的灵粥和刚出炉的桂花糕。
粥是用灵泉熬的,米粒颗颗分明又软糯,桂花糕还烫手,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她去灵兽园看那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灵兽,它已经走得很稳了,还能小跑几步。
跑起来四条腿各跑各的,前腿往左,后腿往右,没跑两步就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像是在跳一种谁也看不懂的奇怪舞蹈。
她蹲在栅栏边看它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笑完之后她伸出手,小灵兽颠颠地跑过来,伸出粉嫩的舌头舔她的手指,痒痒的,带着一点奶气的温热。
“你呀……”她点着它湿漉漉的小鼻子,语气里全是笑意,“怎么还是这么笨呀。”
话刚出口,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好像说过,不对,她一定说过,对谁说的来着?
她蹲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小灵兽鼻尖的湿润,脑子里却像是起了雾。
那句话的语气,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那个不自觉带出来的“呀”字——她一定对谁这样说过,不止一次。
可那个人的脸她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声音她想不起来,连那个场景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晃一下,就散了。
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蹦蹦跳跳地跑向膳食堂。
今天有糯米馅的糖葫芦,她惦记好久了,昨晚临睡前就在想,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想,这会儿一想到那层晶莹剔透的糖壳,嘴里就开始泛甜。
膳食堂的掌勺阿婆远远看到她跑过来,笑呵呵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慢点慢点,跑什么,给你留着呢。”说着从锅里拿出一串糖葫芦,糖壳裹得晶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里面的糯米馅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串。
阿婆把糖葫芦递给她,粗糙的手掌在她头顶拍了拍,“小鹤眠,就知道你今天要来,阿婆给你留着最大的一串。”
白鹤眠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糯米馅软糯香甜,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好吃,真的很好吃,但她嚼着嚼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竹签上还剩两颗。
糖壳在日光下闪着光,糯米馅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慢慢品。
还是没想起来。
梦里没有铃铛,但她偶尔会听到铃铛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有时是在她咬下糖葫芦的那一瞬间,糖壳碎裂的同时耳畔响起一声“叮铃”,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有时是在她蹲在灵兽园看小灵兽奔跑的间隙,小灵兽跑远了,风吹过来,风里好像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铃音。
有时是在她躺在神山之巅看那道金色光带的时候,光带横亘天际,流光溢彩,她看得入神,耳边忽然“叮铃”一声,很轻,很短,像是错觉。
她每次都会失神。
手里拿着糖葫芦忘了咬,眼睛看着小灵兽忘了笑,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光带上,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那一瞬间心跳好像漏了一拍,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疼,但很空。
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她忘在了什么地方,重要到她不应该忘,重要到她的身体还记得,可她的脑子里却什么都找不到。
这天傍晚,她又躺在那道金色光带下。
风吹过神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笛子,调子不成调,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呜咽着。
她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手枕在脑后,快要睡着了,意识已经模糊了一半,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化进风里。
然后她听到了。
“叮铃——”
很轻,很近。
不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不是风声里若有若无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近在咫尺的一声铃响。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手腕。
那个声音就落在她耳边,近得她能感觉到空气的颤动。
白鹤眠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身后没有人,她转着头,左边看,右边看,前边看,后边看。
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那道亘古不变的金色光带沉默地横在天际,流光无声地淌过神山的上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只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会发出声响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远处,白凌风的声音传来,拖得长长的,带着笑意:“心肝——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