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初临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落霞镇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酣眠中。悦来客栈的天字三号房门被无声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闪出，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下了楼，穿过寂静无人的大堂，从客栈侧门离开了尚在沉睡的镇子。

梵樾手中多了一柄在镇上铁匠铺随手买的、最普通不过的青钢长剑，剑未出鞘，只作遮掩。

两人没有交谈，只凭着昨夜从刘老汉那里问来的方向和彼此间的默契，朝着西北方那片在灰白天际线下、轮廓愈发阴森的山林疾行而去。脚步踏在覆着白霜的荒草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窣窣声。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亮，他们已彻底远离了人烟。四周是荒芜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空气中属于凡尘的浊气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潮湿草木腐败气息的阴冷。前方，那片被当地人称为“迷雾森林”的山脉，如同一条匍匐在地平线上的灰色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它的领域。

随着距离拉近，白烁的神色愈发凝重。她能清晰感觉到，前方那片山林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却异常稳定的灰色雾气，并非寻常山岚，那雾气中蕴含着一种微弱却令人不适的阴性能量波动，与她所知的任何灵力或魔气都不同，更接近……混乱与死寂的混合。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腥气也越发明显，吸入肺中，带来一种沉闷的压抑感。

“就是这里了。”在森林边缘一处生满苔藓的巨石旁停下，白烁抬头望向眼前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被灰雾笼罩的密林。林木高大茂密，枝叶层层叠叠，将本就微弱的天光遮挡得所剩无几，林间光线昏暗，视线难以及远。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绵软无声，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腐朽甜腻的气息。

梵樾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森林边缘那些形状扭曲、枝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灰黑色的树木，又望向林间深处那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的灰雾。他微微眯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锐芒。

“阴秽之气盘踞，地脉淤塞，确有古怪。”他低声说道，声音在这寂静得诡异的林边显得格外清晰，“跟紧我。”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那柄青钢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寸，雪亮的剑刃在昏暗中映出一线寒光。他并未完全拔剑，只是握着剑柄，当先一步，踏入了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森林。

白烁立刻跟上，右手下意识地抚上腰间布囊，指尖扣住了一枚“破瘴丹”和一张“驱邪符”，体内被压制的神力缓缓流转，护住周身。

一入林中，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从白昼一步踏入了黄昏。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腥气和阴冷感瞬间浓郁了数倍，灰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试图钻入口鼻，渗入肌肤。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两人踩在腐叶上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心跳。

白烁立刻将破瘴丹含入口中，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力化开，迅速驱散了试图侵入体内的阴冷秽气，也让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将一张驱邪符拍在自己肩头，淡淡的金色微光泛起，将靠近的灰雾稍稍逼退。

走在前面的梵樾似乎完全不受这灰雾影响。他步伐不快，但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那些试图缠绕上他的灰雾，在接近他身周三尺时，便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滑开、消散。他甚至连剑都未完全拔出，只是那样握着，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比这林间阴气更冷冽、更令人心悸的沉寂威压。

森林比想象中更复杂。树木盘根错节，藤蔓纵横，几乎看不见成型的路径。地上湿滑的苔藓和厚厚的腐叶，也极大地影响了行进速度。更麻烦的是，这里的磁场似乎有些异常，白烁感觉自己的方向感在进入森林深处后，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等等。”在深入约莫半个时辰后，白烁忽然停下脚步，蹙眉看着旁边一棵格外粗壮、树干上有着奇异螺旋纹路的古树。“这棵树……我们一刻钟前好像经过过。”

梵樾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棵树，又抬眼望了望被浓密树冠和灰雾遮蔽、几乎看不见的天空。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左手，指尖在空气中极快地虚划了几道。没有灵力光芒，也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但白烁却感觉到周遭那无形的、干扰着方向感知的力场，似乎微微地扭曲、紊乱了一瞬。

“不是单纯的迷阵。”梵樾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是这片土地本身，被某种力量‘扭曲’了。寻常的辨位方法在这里效用不大。” 他顿了顿，看向白烁，“用你的方法。”

白烁立刻会意。她闭上眼，凝神静气，尝试去感应与天柱之间那丝微弱的、跨越了空间阻隔的联系。天柱乃地脉核心之一，若能感应到其大致方位，或许能作为参照。然而，此地的阴秽之气和扭曲的力场严重干扰了这种感应，她只觉得心神如陷泥沼，难以捕捉那丝飘渺的联系。

就在她额角渗出细汗，几乎要放弃时，心口那枚烙印，忽然清晰地、有力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牵引感，自烙印深处传来，并非指向天柱，而是……指向了森林的某个方向。那感觉极其玄妙，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说……在“共鸣”？

白烁倏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是烙印？是梵樾？还是这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与她心口的烙印产生了感应？

“怎么了？”梵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这边。”白烁没有解释，只是凭着心中那股莫名的牵引，指向左前方雾气更深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在此地，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梵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走。”

两人改变方向，朝着白烁感应的方位继续深入。越往前走，林木越发高大阴森，灰雾也越发浓重，即便含着破瘴丹，白烁也开始感觉到一丝寒意和轻微的眩晕。四周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上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的斑驳。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格外茂密、藤蔓几乎遮蔽了天空的灌木丛时，走在前面的梵樾，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小心。”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警惕。

白烁心头一凛，立刻停下，顺着他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十丈开外，灰雾缭绕的林间空地上，散落着几具白骨。

并非野兽的骸骨，从骨骼的形状和旁边散落的、早已腐烂破败的衣物碎片来看，分明是人的。而且不止一具，粗略看去，至少有四五具之多。白骨零散，似乎被什么拆散。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白骨堆不远处，靠近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根部，斜插着一柄锈迹斑斑、几乎只剩下半截的砍柴刀，刀柄上缠绕的布条早已烂光。而在另一具骸骨的手边，还掉落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刘老汉和其他镇民口中的“有去无回”，以如此直观而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白烁并非未见过生死，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凡人葬身兽口（或别的什么）的惨状，在这诡异阴森的环境中，冲击力依旧不小。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梵樾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堆白骨和周围的痕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却冰冷得慑人。他上前几步，在距离白骨堆数步远的地方蹲下，用未出鞘的剑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那片深褐色的泥土，又看了看白骨上的痕迹。

“不是普通野兽。”他站起身，声音冷冽，目光投向白骨堆更远处的、雾气弥漫的幽暗林间，“这些骨头摆放的位置，不像是被啃食后随意丢弃的。”

白烁强忍不适，也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那几具骸骨虽然散乱，但隐约似乎呈现出一种……环绕的姿态，头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片幽暗的、雾气最浓的林地深处。仿佛在临死前，都在惊恐地望着那个方向。

“是那东西……把‘猎物’拖到这里‘享用’的？”白烁声音有些发干。

梵樾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握紧了剑柄，周身那股沉寂的威压，似乎凝实了些。“看来，这林子里，除了天然的阴秽和迷障，还有‘住户’。” 他看向白烁，“你感应到的方向，是继续往前？”

白烁再次凝神，心口烙印传来的牵引感，确实指向白骨堆后方的、那片雾气更浓、光线更暗的区域。她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梵樾不再多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跟紧，提高警惕。”

他不再隐藏气息，那柄青钢长剑“锵”地一声，终于完全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昏暗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与他周身那股无声蔓延开来的、冰冷锐利的杀气融为一体。

他当先一步，踏过了那片令人作呕的“猎场”，朝着未知的黑暗与浓雾深处走去。

白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与不安，将另一张驱邪符也拍在身上，金光微亮。她紧紧跟上梵樾的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寸阴影，每一缕流动的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