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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嚣落定(三)

白月梵星:守破之烬

回到悦来客栈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客栈门口悬挂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温暖却摇曳的光晕。大堂里比午后热闹许多,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多是行商的旅人、走镖的镖师,大声谈笑,划拳行令,空气里弥漫着酒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喧嚣而嘈杂。

白烁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堂,走向楼梯。梵樾跟在她身后,对于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不怀好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周身那股无形的冷意让几个想凑上来说话的醉汉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回到天字三号房,白烁闩好门,立刻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与防窥视的结界。虽然以她目前被压制的灵力,这结界颇为粗浅,但阻隔凡人的视线与寻常声响已足够。

她走到桌边,将布囊里的东西一一取出,除了下午炼制的符箓,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色丹药和粉末,以及几块颜色各异的奇异矿石和几段散发着清香的灵木。这些都是从芥子空间取出、在人间也能发挥部分效用的材料。

“我需要炼制‘破瘴丹’、‘定神香’,还有几枚加强版的‘驱邪符’。”白烁一边清点材料,一边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零星灯火的梵樾说道,“森林的灰雾有致幻和侵蚀之效,必须防备。炼制‘定神香’时不能分心,需以神识小心牵引药力融合,不能受丝毫惊扰。这期间,就有劳你护法了。”

她说得客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梵樾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她。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她专注的侧脸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银质小刀,削切着一截暗紫色的“镇魂木”,动作稳而准。

“可以。”梵樾走到房门附近,背靠着墙壁,抱臂而立。这个位置既能将房门和窗户纳入视线,又不会离她太近干扰炼制。他并未如临大敌般警戒,姿态甚至有些闲散,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在昏暗中,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锐利,仿佛能穿透木墙,洞察外面的一切细微动静。

白烁不再多言,屏息凝神。她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丹炉——这已是她能在此界动用的、最小巧也最不引人注意的炼丹器物。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但纯净的神力,轻轻点在丹炉底部,一缕苍白色的火焰无声燃起,温度被精确地控制在某个临界点。

她依次投入几样处理好的药材,神情专注无比,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火候与药力融合的微妙掌控中。房间里弥漫开淡淡的、带着清苦与奇香的药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落霞镇的喧嚣渐渐低落,只剩下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清冷的方形光斑。

梵樾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只有目光偶尔会从门窗外,落到房间中央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上。

她炼药时的样子,与平日清冷自持、或偶尔流露出焦虑倔强的模样都不同。是一种全然的、心无旁骛的沉浸。眉头会因为火候的细微变化而轻轻蹙起,嘴唇会无意识地微微抿紧,长睫随着目光在药材与丹炉间的移动而轻轻颤动。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跳跃,柔和了轮廓,也让她看起来……有种奇异的、令人移不开眼的专注魅力。

他见过她许多面。愤怒的,隐忍的,脆弱的,坚强的,以及昨夜那场意外中,混乱依赖的……但似乎,很少见到她如此刻这般,纯粹地、只为达成某个明确目标而全力以赴的模样。

不是为了神女的责任,不是为了天柱的安危,甚至不是为了防备他。仅仅是为了炼制出能应对前方险地的药物。

这种简单直接的目的性,在复杂诡谲的仙界与深渊中,反而显得有些……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白烁面前的丹炉轻轻一震,炉盖缝隙中逸出一缕淡金色的烟气,异香扑鼻。她眼神一亮,迅速撤去火焰,用早已备好的玉瓶接住滚落出的三颗龙眼大小、呈琥珀色的丹药。破瘴丹,成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封好,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操控被压制的神力进行精细炼制,对她消耗不小。但她没有停歇,只是用袖口擦了擦汗,又取出一方暗红色的香泥和几样辅料,开始着手炼制“定神香”。

这一次,需要动用一丝神识之力进行牵引融合,对心神的消耗更大,也更容易受到干扰。

白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指尖亮起比之前更凝实些的微光,轻轻点在那团香泥上。一丝极其细微、却坚韧清冽的神识之力,如同最灵巧的手,开始引导着香泥中的药性缓缓交融、渗透……

梵樾的目光落在她紧闭双眼、眉心微蹙、脸色因心神消耗而微微发白的脸上。他能感觉到那股细微却清晰的神识波动,正进行着精密而脆弱的操作。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几个粗野汉子的喝骂:

“开门!快开门!官差查夜!抓逃犯!”

“再不开门,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喧哗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也穿透了白烁那粗浅的隔音结界,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撞入她高度集中的心神之中。

白烁浑身剧震,闷哼一声。指尖那缕牵引药性的神识之力猛地一颤,瞬间紊乱。桌上方才还稳定散发着清香的香泥,骤然剧烈波动起来,内部药力冲突,眼看就要失控爆开,不仅前功尽弃,那反噬之力更会直接伤及她此刻脆弱的神魂。

千钧一发之际——梵樾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她身侧。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冰冷而沉稳的气息已将她笼罩。他的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她执着香泥、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按。

一股极其精纯、凝练、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的冰凉气息,顺着他微凉的指尖,倏然涌入她紊乱的经脉,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如同最高明的驭手,以一种她难以理解的、巧妙到极致的方式,轻柔却迅捷地梳理过她那缕即将溃散的神识,抚平了香泥中狂暴的药力冲突。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白烁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手腕一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深渊特有幽寒却又无比稳定的力量涌入,瞬间抚平了她神魂的震荡与药力的暴走。那股力量控制得妙到毫巅,丝毫没有伤及她分毫,反而将她那缕神识温柔地“扶”回了正轨。

桌面上,那团差点爆开的香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稳定下来,香气内敛。

“定神香”,在最后关头,被稳住了。

楼下,官差的喝骂与掌柜惊慌的辩解声还在继续,嘈杂刺耳。

但房间里,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白烁怔怔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他的掌心微凉,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存在感清晰得惊人。方才那股精妙到匪夷所思的力量控制,那千钧一发间的出手,绝非“阿樾”能做到,甚至不像是重伤未愈、力量被严重压制的魔神能做到的。

他……对力量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即便在此界,即便状态不佳,依旧能如此举重若轻?

“凝神,收尾。”梵樾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腕,指尖离开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触碰,却让白烁浑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一股陌生的酥麻感,顺着那被擦过的地方,悄然窜了上来。

她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引导着那缕被“扶正”的神识,完成“定神香”最后的凝固定型。

当最后一缕香气彻底内敛,香泥凝固成三根手指长短、色泽温润的线香时,白烁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抬起头,看向已退回门边、重新抱臂倚墙而立的梵樾。

他依旧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房门方向,仿佛在留意着楼下的动静,又仿佛什么都没看。昏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端倪。

方才那精准及时的出手,那精妙绝伦的力量控制,那瞬间靠近又退开的距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她的错觉。

“多谢。”白烁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

梵樾这才将目光转回她脸上,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成功的香药,语气平淡:“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补充道,“楼下是寻常官差缉盗,并非冲着我们。不必理会。”

白烁点点头,心绪却依旧难以平静。她将炼制好的破瘴丹和定神香仔细收好,又快速绘制了好几枚加强的驱邪符。整个过程,她都感觉到一道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当她终于将一切准备妥当,楼下的喧嚣也已渐渐平息,官差似乎并未搜到想要的逃犯,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今夜我守上半夜,你调息恢复。”梵樾忽然开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安排,“下半夜换你。”

白烁想说他伤势也未痊愈,但想到方才他那神乎其技的出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此刻的她,神魂消耗颇大,确实需要尽快恢复。

“……好。”她没有逞强,走到床边,和衣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

梵樾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带来微弱的光亮。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影。背影挺拔,沉默如山。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白烁闭着眼,努力运转心法,试图让消耗的心神尽快恢复。可不知为何,手腕上那微凉的触感,和他靠近时带来的、那冰冷又沉稳的气息,总是不经意地窜入脑海,扰得她心绪难宁。

而站在窗边的梵樾,在黑暗中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细腻的触感,和脉搏急速跳动的悸动。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床上那道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静坐调息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幽邃。

人间第一夜,在意外、援手、无声的守护与各自心绪的暗涌中,悄然过半。

前方的迷雾森林,隐藏着未知的凶险与关乎三界的秘密。

而他们之间,那根在仙界便已纠缠不清的线,在这凡尘夜色里,似乎又悄无声息地,缠绕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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