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地下室”

3月22日，周二，天阴。

老校区后墙的缺口还在，崔范奎推开铁皮挡板，侧身让崔连准先进去。两个人穿过操场，枯草扎进裤脚管。

上次那间教室的黑板已经被人拆走了，墙上剩四个钉子眼。

崔范奎指着一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门锁锈了，崔范奎用石头砸了两下就开了。

里面堆着破桌椅，蜘蛛网缠在灯管上。崔范奎蹲下来，手指在地板缝里摸了一圈，摸到一块能掀起来的木板。

崔连准蹲下去看，木板掀开，一股霉味涌上来，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下去。他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崔范奎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崔连准的脚尖碰到地面，踩下去是湿的。

崔范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崔连准看清了面前的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崔范奎没有再往前走，举着火机把光往墙上送。一张、两张、三张——全是崔连准。

十四岁的崔连准站在校门口，十五岁的崔连准在公交站等车，十六岁的崔连准背着书包走在一中的走廊上。

然后是二十岁的崔连准在书店门口擦招牌，二十三岁的崔连准蹲在蓝房子门口喂流浪猫，二十六岁的崔连准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发呆。

十二年的照片，一个人拍了十二年。

照片墙正中央钉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字迹歪斜：

“河英，你说过你会等我。”

崔连准盯着那行字，太阳穴像被人拿钉子往里钉。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崔范奎扶住他的胳膊。

碎片涌上来。十四岁的自己站在这里，河英在哭，她说"不要，求求你"，她喊"连准"——然后河英的声音变成闷响，像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崔连准扶着墙蹲下去，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

崔范奎把打火机换到左手，右手按住他的后背，掌心抵着脊椎骨。

火苗在崔连准的余光里晃着。他喘了几口，慢慢直起腰。手从墙上移开的时候，他摸到了墙最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一张拍立得，夹在照片墙底层和墙壁之间。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短头发，方脸，右手虎口有一道疤。

他站在一中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枝蓝玫瑰，朝着镜头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2004.8.13，我永远记得这一天。”

崔范奎把打火机凑近了看，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眉心拧着。

崔范奎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他把打火机关了，地下室重新暗下去。

崔范奎的声音很平静，但崔连准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指节在用力，隔着衣袖也能感到那股力气。

崔范奎的手立刻松开，松开之后又轻轻握回来，拇指在他手臂上抚了一下。

打火机重新亮了。崔连准看见崔范奎的眼睛红了一圈。

崔连准没动。

崔范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

崔连准看着他，伸手把那张拍立得从崔范奎手里抽出来，揣进自己外套内袋。然后他转身走上台阶，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崔范奎没回头，蹲在墙前面，举着打火机，一张一张去看那些照片。火苗贴在崔连准的脸旁边，明一下暗一下。

崔连准从地下室的台阶爬出来，坐在杂物间的破椅子上等。

外面风从铁皮挡板的缝里灌进来，他外套内袋里的拍立得硌在胸口，硬硬的。

过了很久，地板下面有了动静。崔范奎从地下室里上来，头发上沾了一层灰，打火机已经灭了。他走到崔连准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崔范奎伸手，把他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

崔范奎站起来，把手递给他。

崔连准握住那只手，崔范奎的掌心是热的。

两个人绕过断墙，走出老校区后门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丝，细得像雾。

崔连准走了几步，停下来。

崔连准没再说话。雨丝落在头发上，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回长。

他们肩并着肩走回南门巷，谁都没再提起那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