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周二。
书店一楼,店里没人。崔连准将日记摆在了柜台上。
他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翻开。
“1月5日,晴。今天期末考试结束了,语文考得不太好,作文写偏题了。连准说没关系,反正及格就行。”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觉得没关系。”

崔连准盯着自己的名字。他认识她。他真的认识她。
他继续往后翻。2月、3月、4月,河英写了很多日常的事情——考试、放学、和朋友吵架又和好。
她写“连准今天又没交作业,被老师骂了”,写“范俊说周末要去河边抓鱼,连准说他不去,嫌脏”。
崔连准不认识范俊这个名字。但他觉得这两个字看起来很熟悉,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照片从书页间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站在操场上,穿着白衬衫,笑得弯起眼睛。阳光很好,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崔连准盯着那张照片。他认出了那个人。是自己。十四岁的自己。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和现在如出一辙。
原来他认识闵河英。原来他和闵河英之间,有一段被他彻底遗忘的过去。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照片贴在胸口,喘了很久的气。
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崔连准抬起头。
崔范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他看见崔连准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崔连准把照片翻过去,不让他看。
崔范奎没再问。他走进来,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相机放在桌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崔范奎说:

“我去了一趟旧城区。那个废弃小学后面有一片空地,长了很多野草。”
“哦。”


“你吃了吗?”
“不饿。”

崔连准把照片和日记本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坐在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崔范奎跟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到底怎么了?”
“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

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衣领里传出来。
巷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色暗了。对面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过了很久,崔范奎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你是什么人,不该由别人来告诉你。”
崔连准抬起头,看着他。
崔范奎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但那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深的,崔连准看不清楚。
“你都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你不想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


“你想给我看吗?”
崔连准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拍立得,递过去。

“这是你。”

“2004年?”
“嗯。背面写了。河英的日记里夹着的。”

崔范奎把照片翻过来,看了那行字,然后翻回去,盯着照片上十四岁的崔连准。

“你记得自己认识她吗?”
“不记得。”

“但我肯定是认识的。因为她的日记里面大部分都提到了我的名字。”

他把脸重新埋进衣领里。
“我十四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父母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汐城。”

“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她认识十四岁的我,还给我写了毕业快乐。”

“如果我想不起来的事情,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崔范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放在崔连准的肩膀上。
他就那么坐着,让崔范奎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

“我不是在安慰你。”

“我是想说,你是什么人,不取决于你忘了什么。取决于你醒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崔连准抬起头看他。

“你今天做了什么?”
“……读日记。”


“还有呢?”
“坐在门口发呆。”


“那你觉得,一个坏人会坐在书店门口发呆吗?”
崔连准愣了一下。崔范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问,但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崔范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崔连准伸出手。

“起来吧,地上凉。”
崔连准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然后握住,站起来。
崔范奎的手很暖。崔连准没有松开,崔范奎也没有催他。
他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手牵着手,站在蓝房子门口的昏黄灯光下。
“范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崔范奎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很多东西,但他只说了一句:

“你以后会知道的。”
崔连准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崔范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抖。
这个人,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崔连准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进店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崔范奎还站在灯下看着他。
“你不进来?”


“我就站一会儿。你先去忙。”
崔连准点点头,推门进去了。他走到柜台后面,把日记本和拍立得重新拿出来。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夹回日记本里,放回抽屉最深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崔范奎还站在门口。
他低着头,在翻相机里的照片。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门口没走。他一直没走。
崔连准从窗户旁边退开,耳朵红了。他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一条干毛巾,推开门,扔给崔范奎。
崔范奎接住毛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站那儿不冷吗?”


“有点。”
“那你就进来。”

崔范奎跟着他走进店里,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崔连准走到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书,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崔范奎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连准。”
“干嘛?”


“谢谢你。”
“谢什么?”

崔范奎笑了一下,没回答。他只是把毛巾叠好,放在柜台上,然后拿起相机,说:

“我走了。明天再来。”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崔连准站在柜台后面,听崔范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然后从窗户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让人琢磨不透的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