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天外的“幽影”们自天而降,蔽天晦日的气势,将仙众诸妖的世界搅动。他为了保护神木之域的精怪修士们,无暇保护那株高耸的神木,那是他的本体,他是它的主人。
他被迫抛弃了那一部分,成为了流落虚空的万千尘埃之一,带着前途未卜的命运,与迫月山旧日的狼主相遇,而后为了各自活下去的目的不惜大打出手,细细想来,这竟是多么狼狈。
可是谭东华也想不得那么多,他是个残缺的道之使徒,能够维系自己的正是那些看似无用的尘缘。这给了他直面这位流匪头目的决心。
“怎么,尊驾终于忍无可忍。为了你惦念的那可笑的尘缘,又一次准备献身了?”
“……迫月山的狼妖,山间的明月只教会了你如何撕咬,忘却了天道不可忤逆的道理?”
白发的真君不过挥动那花枝,环伺的群狼便被藤蔓花草缠身,动弹不得。它们的利爪分明是孱弱草木的利器,却对其无可奈何。随之而来,一种无力的消耗在身躯中蔓延开,好像有什么在抽取它们的生命力。
马琳当然不可能不知晓,简单将谭东华视为草木的主人,是大错特错的行为。他是生命力的源泉,他能令花草抽枝开花,自然也能令生者凋亡。
“莫要花言巧语,交出灵石!”
见谭东华无意纠缠,更不会将主动权让出手去。随着马琳本相的显现,利爪裹挟着暗红的妖火,轻而易举得粉碎了那些簇拥谭东华的花枝。谭东华并不避退,炽烈的热潮就要扑面而来炙烤他看似单薄的身躯,他只是轻轻触碰了热量本身。
热潮随着纤细的手指,像流水汲入身躯之中,那利爪的烈火就此熄灭,妖火因他的权柄而“凋零”了。这一瞬间只是因为他一念而起,便足以干涉现实的可触及的存在。
“掠夺生机,供养己身。迫月山的道,便是如此循环么?”
“不必高高在上,你的道又剩几分?不如看看你的脚下如何。”
原来妖火也只是为了撕裂那些护法的草木,真正的攻势是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扩散开来。它们犹如鬼魅,自每一处阴影袭来,这些阴影如狼似虎,甚至比之前的群狼更为凶狠与无形,这才是马琳口中提到的“群狼”们。
倘若有形的存在谭东华尚且还能抵挡,那么这些纯粹的虚影,因光而诞生的影子狼群,是无法直接左右存在的存在。谭东华不得不腾空而起,避面接触建筑,为了抵挡群狼的侵袭不得不在夜空中闪转腾挪。
为了牵制影子,他只好从将生长的花枝们化为千万无形的丝线,那是塑造物质的能力,那些金色的线条穿过影子的虚质,去抢夺马琳对它们的控制权。
马琳正是血气方刚的群狼之首,她的力量很快沿着阴影的蔓延,切断了金线的牵制。群影们再度袭来,谭东华不得不以花枝为利剑,去劈斩切割阴影的形态;以木竹为通道,以声律去激荡它们战斗的意志。
乐音幽深左右心灵,纵使马琳这样决心如铁的人,也容易被激荡心神。就当谭东华以为战斗应当结束,该乘胜控制住马琳。
恍惚间,一片玫红的烈火将那些草木灵气烧为灰烬,红发羽衣的女子,手持银亮的宝剑,在火焰中刺伤了谭东华。他见那女子竟有些熟悉,本来略显凌厉与哀怜的神情,被莫大的惊骇取代。
“红霞,你不是该在……婧方身边?”
“是啊,我本该在周婧方大人身边。倘若不是遭遇变故,马琳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会与您拔剑相向。”
得知个中缘由,谭东华不再在乎体面,将那银色的剑刃徒手拔去,红色的火焰在伤口微微灼烧,微光无法愈合谭东华的伤口。趁此机会,马琳怎可能让谭东华跑掉,暗色与玫红的火焰就要将谭东华夹击,没有任何缝隙。
白发的仙人眼见没有转圜余地,莹莹青光随着意念与灵气的流转,不断地阻隔烈火对他的灼烧与爆炸。双拳毕竟难敌四手,更何况他伤重未愈,自然是引动旧伤发作。一时引动灵气,金色温热的液体自肺腑中引动而出,那是天人的血,就这样洒在彭霞的剑刃上。
阴影深处,许月聆的呼吸几乎停滞,她在等待机会。谭东华周身的灵气,在她的眼中正在渐渐暗淡,染上来自虚空的混乱与虚无的气息,那是天外邪魔在他的体内留下的邪气,正在动摇他的根基。
彭霞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也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她身边的马琳,双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她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看见那本源的伤口在发作,她不再操控阴影与妖火,而是直冲谭东华那因旧伤发作而光芒紊乱、防御洞开的核心。
马琳的爪牙就这样攻入谭东华的躯壳,金色的血液晕染青色的羽衣。她的灵气性质激烈,在谭东华体内横冲直撞,他因旧伤与背叛而心神剧震,意志与力量均因痛苦而被压制。
只有那些本能的护身灵符在试图攻击,试图让马琳退去。可是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就算真的造成了伤害,她又怎么可能选择放手。
“不,停下……狼妖,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呃……”
面对马琳这凝聚了全部掠夺意志的绝命一击,谭东华似乎已无力回避。他勉强抬手,试图再次构筑那生长与循环的领域,但掌间青光明灭不定,刚刚萌发的嫩芽便在衰竭的气息中迅速凋零。
灵石还在试图抵挡马琳的灵气,就当他们在相互较量之下。一种奇异的力场在转瞬间弥漫开来,那种令人头脑昏沉,想要奔向温柔梦乡的感觉,瞬间袭向谭东华头脑深处。
好像有什么在召唤他的意志,在无尽温暖的意识海中,一个声音将谭东华从梦海中拖拽而出。
“无根的树木,还能紧握旧乡的土壤吗?”
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他是流落异乡的枝桠,现在他还能回到神木之域,去握住那些曾经荫蔽的存在吗?短暂的迷梦已经消逝,来自少女狼妖的匕首被金色的神血浸透,许月聆的另一只手紧握的正是群青色的青金石。
青黄色的双眸缓缓抬眼,看向一旁的偷袭者。谭东华已经疲惫了,不愿再去理会,那些有关掠夺与背叛的动机与阴谋,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冰冷的天台边缘。
他周身所有神异的光晕彻底熄灭,眼眸中倒映的树影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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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得手的三人已经扬长而去,不会再理会败者的死活。谭东华在根基重创后,只能依靠心意与灵物相通,希望草木们能带他离开。
纵使他很清楚,灵石对于修复神木的个中关键,但这件事以他自己的能力,恐怕不能只能成为可望不可及的目标。萧索的夜风扫过这栋写字楼的楼顶,此地重归死寂,他们的战斗怕是被彭霞的术法掩盖,无人得以知晓。
只有受到谭东华感召的灵花异草,被仅剩的如同流水潺潺的灵气吸引,它们不忍看见谭东华寂寞地倒在空无一物的明月下,将他无意识的身躯带离了现场。
这一晚,并非是谁也没有发现,那种灵气的动荡与共鸣,一些感觉敏锐的少数存在还是能够知晓的。贾言的眼睛在晚上也开始莫名地溢出泪水,明明只有白天见光的时候,才会感受到刺激。
这让贾言睡得并不踏实,崔筱纯和卢迅对眼疾并无办法,只是陪他请了上午的假,去挂号看看眼睛的毛病。然而眼科还是神经内科的医生们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另一边,他联系韦敬之联系不上,所以只好一看完病就去继续赴约温雪莉的预约。这次是三人成行,前往约定地点是女寝楼前的小亭台里。
少女见到贾言,竟然悲怆得挤出泪来,贾言这才知道,她担忧的事情原来真的就像泡影一般,在日渐的担忧中竟然真的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