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拾柒章《朝廷新贵；貳》

等张李氏走后，唐梁氏方缓缓将目光转向她的好孙儿唐俪辞，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好端端的，怎就买了张二丫那丫头？只怕往后张家三天两头上门，麻烦不断，尽是来打秋风的。”

唐俪辞——此时应作顾云峥——神色平静，言语却温润笃定：“祖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孩子实在可怜，生在张家那般不重女儿的人家。孙儿若不出手，还不知她要落到什么境地。”

唐梁氏听罢，沉吟片刻。她想起张迎珍这些日子在府中一直乖巧安静，行事也守规矩，心底不由一软，便对唐俪辞道：“你说得也是。到底是个苦命的孩子……如今咱们唐家也不比从前，多一张嘴吃饭，倒也养得起。”况且那张迎珍比张家其他人都更通人情世故，还知道做些绣活贴补家用——单凭这点，唐梁氏便对这丫头生出几分喜欢。

处置完张迎珍的事，唐梁氏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唐张氏身上。唐张氏被婆婆这般打量着，心头不由一紧，低声问：“娘，您怎么这样瞧着我？”

“张氏，你现在可曾后悔？”唐梁氏缓缓开口，话音里听不出波澜，却字字如针，“拿着唐家的银钱，去填你们张家的无底洞——可曾换来张家半分真正的庇护。”这问话听着是疑，实则一把撕开了唐张氏多年来不敢直视的真相：张家除了不时上门打秋风，除了趴在她身上吸血，又何尝给过她什么倚仗？

这一点，唐张氏心底其实一直清楚，只是自欺欺人，不肯认下罢了。如今被婆母当面戳破这层遮羞布，她脸色一白，慌忙跪了下来：“娘，儿媳知错了！儿媳向您保证，往后再不信张家人半句话，绝不、绝不再拿家里的钱贴补他们！”

然而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唐梁氏已忍够了她的糊涂，转脸看向自己儿子唐大牛，声音里带上了倦意与决断：“大牛，她终究与你夫妻一场。我不愿叫人戳脊梁骨，说咱们唐家一朝发迹，便休弃糟糠之妻。”

她顿了顿，目光移开，像是不愿再多看张氏一眼，续道：“可家里也容不下这般吃里扒外的人。把她送回老家家庙里待着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必接回来。”

唐张氏听罢唐梁氏这番话，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僵在地上。随即她猛地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唐梁氏脚边，死死拽着她的裙角，哭得涕泪俱下：“老太太！儿媳妇真的知错了！您看在儿媳生了俪哥这般有出息的儿孙份上，就再饶儿媳一回吧！”

唐梁氏却半分没有心软，反而越发觉得她这副姿态面目可憎。她看也不看地上的人，只对一旁愣着的唐大牛道：“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带出去！”

唐大牛这才惊醒一般，咬咬牙，上前一把扯起张氏便往外拖。张氏两脚蹭地，挣扎着扭过头，见唐梁氏神色冷硬，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她突然转向唐俪辞与孟婉颜，尖声喊道：“俪哥！孟氏！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们的亲娘、你们的婆婆被赶出门去？！”

常妈妈在一旁急得直向孟婉颜使眼色。孟婉颜心中不忍，正欲开口求情：“太婆婆，您就饶了婆母这一回——”话未说完，便被唐俪辞的声音截断。

“母亲此言差矣。”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方才张李氏以儿子前程相挟时，母亲可曾为儿子说过半句话？如今自身难保，才想起我是您的儿子。自古‘母慈子孝’，需得长辈先有慈爱，儿孙方知孝顺。您既未以我为子，我又何必奉您为母？”

这番话落地，唐梁氏最后一点耐心也消磨殆尽。她再不愿多看张氏一眼，扬声道：“都傻站着做什么！唐家是请你们来吃白饭的么！”

屋里侍立的仆妇们这才猛地惊醒，连忙上前，取布条塞了唐张氏的嘴，又左右架起她，半扶半拖地朝外走去。不过片刻，一辆青布小车便从唐家后门悄然驶出，消失在巷尾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