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清晨,巷口的风都带着股雀跃的暖。吴山居的灯笼在风里摇得格外欢,红绸穗子扫过“盼君归”的横批,像在催着什么。胖子早早就守在院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巷口望,嘴里念叨:“按老海那性子,这会儿该到巷口了吧?”
林砚在厨房忙得团团转,砂锅里炖着羊肉,蒸笼里冒着年糕的热气,连窗台上都摆好了刚切的酱肉,油光锃亮的,把年味衬得愈发足。“再把海菜干泡上,”她往盆里倒热水,“等老海来了,就着他带的鲜海货,炖一锅‘山海烩’,保准香。”
张起灵把石榴树下的矮桌擦了又擦,摆上四个粗瓷碗——去年围炉时用的那套,碗沿的磕碰处像是积了经年的暖。他从储藏室抱出那坛封了整冬的石榴酒,放在桌边,红纸封条在晨光里泛着润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渗出酒香。
吴邪手里攥着《南海记》,指尖在去年老海离别的那页摩挲。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呼喊,带着海风的糙:“小邪!胖子!俺们来啦!”
“来了!”胖子第一个冲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吴邪跟着迎出去,正见老海背着个鼓鼓的大包袱,额上渗着薄汗,他孙女像只小炮仗似的蹿到前头,辫子上的红绳飞呀飞,手里还举着个贝壳串成的风铃,叮铃哐啷响。
“爷爷说要给你们个惊喜!”小姑娘把风铃往吴邪手里塞,“这是用渔港最亮的贝壳做的!”
老海放下包袱,拍着吴邪的肩大笑:“路上顺道买了串糖葫芦,给孩子们的!”他掀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的海蛎子、鱿鱼干,还有个裹得严实的小木箱,“这是刚上岸的海鱼,活蹦乱跳的,特意装在保温箱里带来的!”
林砚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擦着面粉:“可算来了!快进屋暖和,羊肉汤刚炖好!”
张起灵接过老海的包袱,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的笑意。
堂屋里,孩子们早已凑在一处,老海的孙女献宝似的掏出自己的“渔港记”,指着上面画的石榴苗:“你看你看,它长这么高了!还结了个小果子呢!”羊角辫小姑娘也赶紧拿出自己的画,是满树红石榴,树下停着艘小渔船。
吴邪翻开《南海记》新页,提笔就画下这推门的景:扛着包袱的老海、蹦跳的孩子、笑盈盈的林砚、桌边的酒坛。他写下:“门开风携暖,旧影入堂前,一屋山海味,杯盏话经年。”
墨色落在纸上,带着海货的鲜,带着羊肉的香。老海凑过来看,指着画里的自己哈哈大笑:“把俺画得太瘦了!得再添两笔肉!”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画像上添了个圆滚滚的肚子,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中午,“山海烩”端上了桌,羊肉、海鱼、海菜干、年糕在砂锅里咕嘟着,鲜得人直咂嘴。老海抿了口石榴酒,眯着眼叹:“这味,比去年更醇了!”他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夹了块海鱼,“尝尝这个,刚出水的,带着南海的浪味呢。”
张起灵往老海孙女碗里夹了块羊肉,小姑娘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比渔港的鱼暖!”
吴邪看着满桌的热菜,听着屋里的笑声,忽然觉得,这扇推开的门,推开的何止是岁月的距离——是南海的浪涌进了江南的院,是江南的暖裹住了渔港的风,是《南海记》的纸页间,终于又落满了重逢的墨香。
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投在画册上,与新画的字迹重叠,像把过往与当下织在了一起。吴邪知道,这一页关于重逢的故事,是岁末最好的收尾,等除夕夜的钟声响,等守岁的炉火旺,新的牵挂又会在团圆里生芽,把山海之间这滚烫的暖,一年年,写得更沉,更厚。
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带着屋里的笑声和饭菜香,像在说:你看,这就是年,这就是家。而《南海记》,就躺在满桌的热气里,等着记录下更多围炉的夜话,写下又一段被时光温柔相拥的,山海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