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丑…” 斟酌片刻,他言简意赅的盖棺定论。
倒不是怀枳心理素质有多好,而是怀枳见到过这种东西实在太多,早就形成物理免疫了。小三岁时的一场奇怪的疫疾几乎让怀枳丧命,也算他命不该绝,在床榻上挣扎了三个月竟然挺了过来,只可惜连日的高烧夺去了他眼部色素分泌能力,留下这双浅灰色的眼睛,而且自那以后,怀枳便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所谓“灵异邪祟”,他也就是拥有了俗称的“阴阳眼”。
但是这一点他从没告诉过别人,毕竟听起来就像是那种骗小孩才用的故事。
虽然怀枳对眼前的人面鬼习以为常,但人面鬼显然对怀枳这种八风不动,还云淡风轻嘲讽自己的人不司空见惯。它咧开的嘴角慢慢收起,露出一副怨毒的神色,嘴巴一张一合。
“你,怎,敢?!”他一字一句的说,但眼中的垂涎却更盛。“人,你,该,死!”
怀枳没有搭理,从座位上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紧紧的盯着人面鬼,余光一扫车厢,他发现这里竟空无一人。
他心中暗道:“车厢中的人怎么都不见了?!是这人面鬼让一车厢的人都消失了,还是他单独把我拉进了某个空间里?”
人面鬼向后轻轻的飘了些许,然后猛地往前一撞。“砰!”血肉与玻璃相撞的声音震耳欲聋,但玻璃依然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开裂。
怀枳没有愣神,借着这个空档快速撤到过道中间,心里默默地顺带为Made In China点了个赞。
他不敢发呆分神,因为知道人面鬼破窗而入的时候,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箭在弦上,死生攸关,就算是同鬼怪已经打过不少交道的怀枳也不由得心里紧张。
“砰!砰!砰!”随着人面鬼越来越频繁而愤怒的撞击,坚硬的玻璃上逐渐出现了裂纹,“咔咔”的声音令人牙酸,白色的裂纹和着血肉在玻璃上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
怀枳屏息凝神,挽起自己衬衫外套的袖子,脑子里飞快的筛选着信息,思考破局的方法。
“哗啦!”几片碎玻璃飞溅到过道上。
窗户破了。但想象中的狂风并未席卷。
人面鬼顶着满头满脸的鲜血,慢慢悠悠地飘了过来。现在他的样子比刚才更可怖了。青灰的脸上覆满了鲜血,纵横交错。额头因为疯狂的撞击,微微凹陷,似有若无的有些白色物质渗出,也不知道是它的脑浆还是什么,脖子上的洞口很不规则,还有鲜血在一滴滴的往下滴。
“你好香。”人面鬼嗅了嗅空气,露出一副陶醉而贪婪的模样,他伸出红到发紫的舌头,舔了舔猩黄发臭的牙齿。
“如果把你吃掉,那一定很美味。”
“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尝过阴阳眼了呢。”人面鬼嘻嘻地笑着向怀枳冲了过来。
墨绿色的列车上,阳光透过窗洒了满地金黄,怀枳穿着白色的衬衫外套,披了满身金光,岿然不动,清俊温和的脸上没有表情。
“车停了。”
怀枳好像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人面鬼速度不减,直冲怀枳面门,打算一招制敌,速战速决。
怀枳在人面鬼袭来时轻轻侧身一下躲过攻击,顺势一个滑铲向前与人面鬼拉开距离。借着向前的时机,他看准机会捞上一块手心大小的锋利的碎玻璃片,细长而坚硬,硌得手心生疼。
怀枳知道自己对人面鬼的吸引力,没有丝毫犹豫,便用那块玻璃深深的划了一道。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的从他的伤口涌出,一股独属于鲜血的腥甜味弥漫在车厢中。
人面鬼一击不成,本来就有些恼羞成怒,现在又被怀枳的鲜血味一再刺激,便多了几分失去理智的狂暴,甫一转身便不管不顾地冲向怀枳,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怀枳后退两步,右手执刃做防守状,在受力的下一刻借势向后将那片沾了自己鲜血的玻璃片剜进了人面鬼的眼睛里。
人面鬼吃痛,愤怒几乎如有实质,不顾左眼的剧痛,猛地扭头,硬生生摆脱桎梏。浑浊的血溅了怀枳一身。
人面鬼趁怀枳放开玻璃的空隙,一下撞在他的肚子上。“砰!”怀枳被击飞,撞在走道尽头的铁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咳咳…”怀枳摸着刚才被撞到的小腹,猛地咳出一口血,被疼的呲牙咧嘴。一手撑墙勉强能稳住身体。白色的衬衫外套已经沾满血污,不复先前的整洁干净。
反观人面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阴阳眼的血液对灵异来说,既是情绪失控的催化剂,也是堪比硫酸的毒药。刚才强行弄断玻璃已经让它元气大伤,被怀枳剜掉的左眼里“嘶嘶”地发出被腐蚀的声音,透露着几分可怖与凄惨。
人面鬼眼中的怨毒已经完全取代垂涎,他气得把牙咬得咯咯作响:“你!该!死!”
人面鬼剩下的那只独眼变得赤红,两行浑浊的血泪从它的眼中流出,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地上汇成一滩血泊。“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甚至能听见回响。怀枳明明感觉不对,想去阻止他的动作,却无法行动,像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固定在这里。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发生的荒谬而不真实的一幕:一具浑身带血的高大无头的身躯从眼前的血泊中一点点升起,近两米的身躯孔武有力。它穿着一身古代平民的衣服,看不出年代的布衣已经破烂到仅仅只能蔽体。露出来的胳膊腿部遍布伤痕。“他”生前或许当过兵,至少也曾经习武。怀枳如是想。那双肿胀发青的手小心地握住人面鬼悬停在半空中的头颅,将他摸索着按在它本该呆着的位置。
在人面鬼的头颅和身躯拼接好的顷刻,那股无形中束缚着怀枳的力量便消失了。怀枳强忍腹部的疼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左脚向前迈出一步,双手一前一后做起手式。
人面鬼咧嘴一笑,它后撤蹬地助跑,左手虚握成爪中直冲怀枳面门。怀枳右臂虚游向后借力冲刺,在一人一鬼即将撞面的瞬间,怀枳左手撑着一边的座位,翻身从人面鬼的头顶掠过,旋身落地的一刻又腾空一招踢月踢在了人面鬼遍布伤痕的身上。
在趁人面鬼转身的时刻,怀枳早就借踢月在人面鬼身上的反冲力与它拉开了距离。接着怀枳后撤两步,依旧双手一前一后做起手式,双眼紧盯着人面鬼的动作,浅灰色的瞳孔里暗红色的细纹遍布,宛如机械表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分割着生命的界限。
人面鬼刚才挨了那两下,虽然没有伤及根本,但也绝对不好受。他扭过身来,扭曲的面孔承载恨意,双腿分开呈泰山状立,双手握拳成兵家起手式。右脚一蹬地,发出巨大的一声“轰”,它快速地冲向怀枳,双拳虎虎生风。
怀枳被他发出的巨声震的眼前有些迷离,当他晕过神来,人面鬼的双拳已近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已经躲不过,索性双手回收,借着人面鬼的力度向后卸力,下盘后倾又扭掌借势将力回送了过去。
“吼!”人面鬼那双拳刚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现在被自己的招式抡了回来,一下便受不住,倒飞出去,横飞到走道的另一边。它本就行将就木,又受了如此沉重的一击,此刻便已回天乏术。高大的身躯上腐肉一块块脱落,又化成脓水最终融入这列火车。青白臃肿的脸上,满是不甘与怨毒的模样。但在生的尽头,那双浑黑的眼里却透出了几分迷茫。
按道理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怀枳本不该看见的。可他就是看见人面鬼的眼里淌出一滴泪,澄澈的,不含杂质的,独属于“人”的眼泪。
眼泪是透明的,可它分明又闪烁着生命最华丽的色彩。
怀枳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锋利的玻璃。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小腹,右手握住玻璃刃护在身前,谨防人面鬼诈死偷袭。他一步一步试探着踱过去,终于看清了人面鬼现在的样子。
他的确是死了,人面鬼原来那层青白臃肿的皮肤已经全部剥落成腐肉和脓水融入这列列车,露出他原本生而为人的模样,那是一张平凡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面孔: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额头和两颊的皱纹沟壑深叠,不薄不厚的嘴唇有些拘谨的抿着。他可能是某个妻子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某个家庭的顶梁柱,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死在灵异手中的被同化的普通的可怜人。
他没有留下名字,所以怀枳甚至都没有祭奠他的可能。几星光点从人面鬼的尸体中溢出,飘飘荡荡地聚在了怀枳的手中,最后融入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