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715号列车上,怀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无规律的清脆响声。
他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沿途的景色。青葱翠绿的树木与灰白的电线杆飞快地掠过眼前,在天空澄碧的底色上留下斑驳的色块。明明是七月盛夏,却无端生出几分“春和景明”的感觉。
浅灰色的眼睛温润通透,像两颗晶莹圆润的玻璃球,折射出所见之物的五光十色。隐隐约约的有暗红色细纹遍布瞳孔,像老式机械表表盘上的纹路,那是毛细血管的颜色。
夏季的白天景色很美,但较强的太阳辐射却不惹人喜爱,尤其是对于怀枳这种拥有浅色瞳孔的人来说。
强烈的日光没一会便让怀枳眼睛发涩。鸦羽似的睫毛簌簌地扇动了两下,眨出两滴泪水湿润眼睛,怀枳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哗啦”塑料环与铁质杆的摩擦声响起,怀枳起身拉上了窗帘。
没有窗外阳光的照耀,这片空间便显得昏暗了。眼前景物的轮廓稍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这种情况,真的很适合睡觉,反正也无事可做。他靠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想着。灵魂像一只轻盈的鸟,似乎挣脱了沉重的身躯,漫无边际的漫游着,穿过这节列车,看见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
距离他三排的座位上,一位母亲正逗弄着他出生不久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距离他六排的座位上,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正依偎在一起,藏在身后的双手十指相扣;隔壁的车厢里,两个小女孩正兴致勃勃的翻花绳,红色的棉线在手指上翻飞;再往前,一个少年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不时的“哗”一声,翻过一页。
也有不那么美好的,距离他五排的座位上,一个小偷正偷偷地摸走邻座的钱包;距离他四排的位置,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路过时顺手揩了一把身旁女生,激起一声惊呼和一连串的周围乘客咒骂,惹了一阵鸡飞狗跳;在隔壁的车厢里,有个肥头大耳的孩子正坐在座位上打游戏,“嗒嗒”地刺耳噪声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而他的父母坐在旁边刷着手机,充耳不闻。
聒噪的游戏背景音吵得他心烦,怀枳偏了偏头,无意识的皱了皱眉。
好吵!
“嗡”列车猛地驶入了一条隧道,整个车厢内猛地陷入了一片黑暗,沉浸在梦中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眸中猛地遍布了暗红色细纹,又一瞬而逝,快的仿佛是个错觉。
怀枳猛地清醒了过来,恍然嗟叹自己刚才那个如此逼真的梦,揉了揉眼睛,他抬起左手看了眼表,已经下午一点了。
“怎么会?!”怀枳看着眼前的时间,有些不可置信,他这一眯眼竟然睡过了三个小时?!
他晃晃脑袋,慢慢适应眼前的黑暗,想要等过了隧道再去洗把脸。他望向窗外几乎不见手指的昏暗,胡思乱想:他此时经过的隧道是C国最著名的穿山隧道之一。因为穿过的这座山叫做阴山,所以这条不过24千米的隧道被称为——“阴山道”。
有都市传闻说,在闰年七月十五穿过这条隧道可以到达酆都鬼城,在那里可以见到百鬼日行。
一想到今天正好是闰年七月十五,怀枳没有来的感到脊背有些生寒,明明是盛夏酷热的7月,自己却感到背上有阵阵凉风,吹得他遍体生寒。
想到这,他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这一天天的就是看些乱力鬼神的东西,自己脑子也不清醒了,在冷空调下吹空调吹太久谁都会感觉冷。
与其担心虚无缥缈的阴司泉路,倒不如考虑更现实点的问题:如何面对正在宣城等自己的爷爷奶奶。
怀枳此行是从家乡丹曦到宣城上大学。自从十一年前父母在前往澳大利亚莫尔霍比港进行地质科学科考时失联后只有七岁的他便与祖父母一起生活。
因为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所以怀枳自幼便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再加上自己天赋颇高,也肯下功夫苦学,故而成绩倒也还不错。
但怀家毕竟是书香门第,又因为怀枳是怀家的独苗,要求自然就高了些。每当怀枳没能达到爷爷怀无咎的要求时,怀无咎那张板着的脸便几乎成为他的心魔。
此行宣城,在宣大执教的爷爷奶奶早就做好了迎接孙儿的准备。
一想到到了宣城就要迎接爷爷的提问考察,怀之心里就发怵。借着微弱的光,怀枳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本《高等数学概论》,想着等过了隧道就再复习两遍,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轰”列车猛地撞入了一片亮色,出隧道了。
夏日的阳光隔着薄薄的淡蓝色帘子,懒懒地在书上游走,照着封面上的《高等数学概论》几个黑色的字好像也能反光。几道光束在怀枳眼前随着列车向前行驶而晃着,晃得怀枳眼前的字,好像也要挣脱纸面。
怀枳自从下午被熊孩子吵醒后,心情就一直不算好,现在更是烦躁。他想伸手把窗帘赶紧拉上,免得这东西再晃得自己眼烦。
可是,自己睡觉前明明是拉上窗帘的啊…
想到这,怀枳轻轻的一点点扭过头去。
入目,是一张紧贴在窗户上的人脸。“它”的眼中充满贪欲,那是一种对食物的渴望。漆黑的眼眶里因为激动,甚至有血丝渗出,在窗户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殷红。脸上的肌肉因为紧紧的贴在窗户上,有些发白变形,嘴角几乎咧开到了后耳根。它看见怀枳扭头变得更加兴奋,没有躯干的头颅甚至微微的在颤抖,满头枯黑发焦的头发枯草一般随风飘动。
怀枳的呼吸一滞,瞳孔微微的有些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