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带着几分缠绵的凉,吹过江南庭院的雕花木窗,也吹乱了沈砚案前摊开的宣纸。
纸上墨迹未干,写满了对远方之人的思念,而窗外,已是落英纷飞,铺了一地浅浅的绯红,像极了那人离去时,衣袂翩跹的模样。
沈砚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这样的暮春之夜。
他独自立在庭院的海棠树下,指尖轻轻拂过飘落的花瓣,晚风柔柔拂过面颊,恰好驱散了心底因思念翻涌而起的燥热。他轻声呢喃:“微风吹拂者,凉吾火热之心也。”
可这份清凉,终究抵不过四季更迭带来的焦灼,春去夏来,秋往冬至,寒来暑往的轮回里,他等的人,始终未曾归来,只留他一人,在岁月里满心焦躁,望穿秋水。
夜色渐浓,月色洒在纷飞的落英上,花瓣随风旋转、飘落,无声无息。暮春之夜,静谧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轻响,可这份静谧,却让思念愈发浓烈。
那人离去时,身上独有的清雅芳香,仿佛从未消散,始终萦绕在这庭院里,萦绕在他鼻尖,每每想起,便揪得心头生疼。
他守着这缕余香,守着曾经的约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盼着那人能如期而至。
可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每每到了约定的时日,他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日暮等到深夜,那人总是姗姗来迟,甚至,从未出现。
每一次漫长的等待,都让他心焦不已,那份期盼,在等待中一点点被消磨,却又始终不肯彻底熄灭。
就像枝头的海棠花,明明已到花期将尽,却还是依依惜坠,苦苦留恋枝头,最终还是难逃零落的命运,和这漫天飞散的落英,别无二致。
他望着满地残红,无奈地轻叹,无可奈何,终究是无可奈何。
在这无尽的暮春之夜,他能做的,唯有继续等待,任由那份焦躁啃噬着心底最后一点平静,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姗姗来迟者,教我好心焦。”
不知等了多久,天边飘过一缕流云,慢悠悠地掠过月色,像是费尽了心力,终于传来了一句迟来的话语。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如惊雷一般,炸在沈砚耳边,让他瞬间僵立原地——伊人已忘尔。
原来,他心心念念、苦苦守候的缘分,在对方心里,早已烟消云散。
他曾以为,此生结下的这份人世之缘,是刻骨铭心的牵绊,是跨越岁月也不会断的牵挂,可到头来,这份缘分竟细若游丝,脆弱得不堪一击,于他而言,倾尽半生等待,终究毫无益处。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满地落花,落英缤纷,漫天的落红被风吹得肆意飞舞,迷了他的眼,也乱了他的心。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像是在为他这场徒劳的等待送别。
他站在漫天落花里,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酸涩与怅然,半生的等候,半生的期盼,半生的焦躁,终究化作一场空。
他缓缓抬手,任由花瓣从指尖滑落,望着漫天飞舞的落红,一遍遍重复着心底的叹息。
暮春之夜依旧,落英纷飞依旧,只是那个满心欢喜等待归人的少年,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满心疲惫与无尽怅惘。
姗姗来迟的,从来不是故人的身影,而是这残酷又决绝的真相。
这场始于暮春、终于暮春的等候,终究以一场落英收场,只留他在这纷飞的落红里,守着一句遗忘,念着一段无缘,在无尽的夜色中,独自咽下所有的心酸,任那份等不到归人的焦躁,伴随落英,深埋在每一个来年的暮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