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君能有几多愁

江南三月，烟雨濛濛，乌篷船摇过青石板铺就的水岸，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姑苏城的烟柳巷里，沈清鸢倚着雕花窗棂，指尖轻捻着半枝海棠，目光穿过漫天雨丝，落在巷尾那道青衫身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她是书香世家的独女，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婉，却因父母早逝，寄居于叔父家中，行事素来低调内敛。

而巷尾的那人名叫顾晏之，是新晋的寒门书生，才名远播，每日清晨都会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读书，日暮时分，便提着书箱缓步归去，身姿清隽，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

初见时，亦是这样的烟雨天。沈清鸢撑着油纸伞路过老槐树，恰逢顾晏之俯身捡拾被风吹落的诗稿，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匆匆错开目光，各自转身离去。

可那一眼的悸动，却如同落入春水的柳絮，在心底悄然生根，再也未曾散去。

自那以后，沈清鸢便多了一个习惯。每日晨昏，总会寻个靠窗的位置，静静望着巷口。

她看着顾晏之迎着朝露读书，看着他在夕阳下执笔书写，看着他孤身一人走过悠长的雨巷，心中翻涌着万千情愫，却始终不敢上前半步。

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前途无量的顾公子；而他一心只读圣贤书，看似清冷孤高，眼底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其实顾晏之，早已留意到窗边的那道倩影。

他初来姑苏，租住在烟柳巷的陋室之中，每日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起初只觉窗边女子眉眼如画，气质如兰，后来日日相见，那颗沉寂的心，终究还是乱了。

他会刻意放慢读书的语速，会在转身时不经意望向那扇窗，会在雨天特意放慢脚步，盼着能再与她偶遇。

他知她是温婉佳人，却不知她心中所思；她懂他是青云之士，亦不知他眼底所念。

月移疏影照窗棂，风卷残香绕阶庭。

夜深人静时，沈清鸢独坐灯下，眉间心事叠了一层又一层，眼底的温柔，只对着窗外的月色，悄悄流露。

她提笔铺纸，想写下满心相思，可笔尖落下，却只剩寥寥数笔，终究还是揉碎了信纸，化作一声轻叹。

相思入骨，无人可诉，漫漫长夜，唯有孤灯相伴，等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等着再一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晏之亦是如此，每每读书至深夜，抬头望见对面窗棂透出的微光，便知她也未曾安睡。

他想上前叩门，想将满心倾慕说与她听，可终究碍于礼数，碍于自身尚未功成名就，只能将这份情意深深藏起，独自对着夜空，默念她的名字。

君望伊人我望君，缱绻情深诉与谁听。

他在巷口望她，如同望着天边遥不可及的明月，满心缱绻，无处言说；她在窗边望他，如同望着水中触不可及的清影，万般柔情，无人可懂。

两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彼此凝望，彼此牵挂，却始终未曾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般遥遥相望的日子，一过便是三年。

三年间，沈清鸢将所有心事都藏于眼底，看着顾晏之一次次赴考，一次次落第，却从未放弃；顾晏之也看着她独守空窗，看着她眉间的愁绪日渐浓重，心中满是怜惜，却依旧束手无策。

一寸相思一寸烬，岁岁年年系此情。

终于，在又一个烟雨时节，顾晏之殿试高中，衣锦还乡。

他第一时间便奔向烟柳巷，径直走到那扇熟悉的窗下，抬手轻叩窗棂。

沈清鸢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是身着锦袍、眉目依旧的顾晏之。

这一次，他没有再错开目光，只是深深望着她，声音温柔而坚定：“沈姑娘，三年来，我日日在巷口望你，缱绻之情，从未敢忘，今日我功成名就，敢问姑娘，可愿与我共赴余生？”

沈清鸢抬眸，望着他眼底真挚的情意，泪水悄然滑落。

原来这么多年，从不是她一人的单相思，原来他望的是伊人，而她望的是君，两颗真心，早已在遥遥相望中，紧紧系在了一起。

她轻轻点头，哽咽着开口：“顾公子，我亦如此。”

脉脉柔肠绕尽晨昏，此心只为一人倾。过往所有的相思与等待，终究有了归宿。

此后，天涯咫尺，再不用独自凝望，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缱绻情深，往后余生，皆可一一说与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