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瑶池,万年如一日地开着永不凋零的仙葩,云雾缭绕,仙乐缥缈,连风都带着一成不变的清冷。
我是司花仙,名唤清沅,守着瑶池百花已有千年。
千年里,我看遍了仙娥们一成不变的笑颜,听厌了永不停歇的仙乐,连指尖拂过的花瓣,都带着冰冷的仙气,没有半分鲜活的温度。
神仙长生,却也无趣。没有四季更迭,没有悲欢离合,连喜怒哀乐都被仙规磨得浅淡。
那日凌霄宝殿之上,听闻凡间正是暮春时节,江南烟雨朦胧,百花次第盛开,百姓们踏春赏花,嬉笑怒骂,皆是鲜活人间。
我心头一动,趁值守仙官不备,偷偷拨开南天门的云雾,纵身跃下。
下凡的风是暖的,带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不同于天庭的凛冽。
我落在江南一座小镇,青石板路被细雨打湿,湿漉漉的,两旁是白墙黛瓦,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妇人唤家人归家的声音,声声入耳,热闹又温暖。
我化作寻常凡间女子,身着素衣,漫步在小镇街头。
凡间的花果然与天庭不同,桃花开得热烈,梨花开得素净,油菜花漫山遍野,金黄一片,风一吹,花浪翻滚,带着蓬勃的生机。
我蹲在路边,指尖轻触一朵沾着雨珠的蔷薇,它会轻轻颤动,会随着风雨凋零,这般有生有灭,才是真正的活着。
行至一处木作坊,门口摆着各式精巧的木雕,有花鸟鱼虫,有亭台楼阁,栩栩如生。
作坊内,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正低头雕琢,他眉眼温和,指尖握着刻刀,神情专注,木屑纷纷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他是镇上的木匠,名唤沈砚。父母早逝,独自守着这间小作坊,手艺精湛,性子温润。
我时常去他的作坊外看花,看他木雕。
他从不主动搭话,只是偶尔抬头,递我一杯温热的清茶,茶是寻常的粗茶,却比天庭的琼浆玉液更暖心。
日子久了,我便常坐在作坊门口,看他做工,听他讲凡间的趣事。
他会告诉我,春天要播种,夏天有蝉鸣,秋天收稻谷,冬天会落雪;他会说,邻家的阿婆爱吃他雕的木簪,巷口的孩童总缠着他要小木马;他会笑着说,人间虽有辛劳,却处处都是盼头。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间有四季轮回,有柴米油盐,有牵挂与被牵挂。我会偷偷用仙法,让他作坊前的花开得更盛,让他雕琢的木料更温润,让他雨天做工时,屋檐不会漏雨。
沈砚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同,却从不多问。他只是会在我发呆时,轻声说:“清沅,人间虽苦,却也有万般好,若是累了,便在这里歇歇。”
我望着他温和的眼眸,心头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意。天庭千年,不及人间数月。
我贪恋这人间烟火,贪恋这平淡的温暖,贪恋沈砚眼底独有的温柔,竟渐渐忘了自己是神仙,忘了南天门的规矩,忘了私自下凡的责罚。
可好景不长,天庭终究还是寻来了。
那日,晴空骤变,乌云密布,金光自云端落下,天将立于云端,厉声唤我:“司花仙清沅,私自下凡,违反天规,速速随我返回天庭,接受责罚!”
作坊前的花朵瞬间凋零,狂风大作,沈砚护在我身前,望着漫天金光,虽有惧意,却依旧挺直脊背:“你们是谁?不许伤她!”
我看着身前护着我的凡人,眼眶泛红。我知道,凡人对抗神仙,不过是以卵击石。
我轻轻推开沈砚,朝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舍与愧疚。
“沈砚,谢谢你,让我见过人间最美的烟火。”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云端。仙法褪去,素衣化作仙裙,周身萦绕着清冷的仙气,再无半分凡间女子的模样。
沈砚站在作坊前,望着我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还握着刚雕了一半的木簪,那是他准备送给我的,簪头是一朵盛放的蔷薇。
回到天庭,我被剥夺部分仙力,罚继续镇守瑶池,永世不得再下凡间。
瑶池的花依旧开得绚烂,万年不败,可我再看时,只觉得冰冷无趣。
我常常站在南天门,拨开云雾,望向那座江南小镇。
青石板路依旧,木作坊还在,沈砚依旧每日雕琢木雕,只是他总会时不时望向天边,眼神落寞。
人间数十年,对神仙不过弹指一瞬。沈砚渐渐老去,青丝变白发,步履变得蹒跚,最终,他躺在作坊里,手中紧握着那支蔷薇木簪,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那间木作坊渐渐荒芜,看着小镇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却再也没有那个递我热茶、与我讲人间趣事的人。
后来,每到暮春时节,我都会用仙法,让那座小镇的花开得比别处更盛,漫山遍野,绚烂夺目。
那是我能为人间,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依旧是守着瑶池的司花仙,看遍万年花开,却再也寻不回人间那一场短暂的花事,寻不回那个温暖了我千年孤寂的凡人。
原来神仙最羡慕的,从不是长生不老,而是凡人拥有的,那短暂却炽热的一生,和那份刻骨铭心的悲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