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烬狐自诉

当日被天道之力牵引至青丘故地，看着辛十四娘一身素衣，周身金光，劝我洗心革面，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我千年修为，皆是靠杀伐掠夺得来，让我放弃妖力，行善赎罪，无异于剜我心、毁我道！我率先发难，催动毕生妖力，要将这些伪善的灵狐尽数击溃，我要守住我的妖道，绝不低头。

可我终究败了。

我被她带入凡尘，亲眼看着我曾犯下的罪孽，一寸寸展现在我眼前。

我看到那个被我吸尽精气的书生，本是要进京赶考、光耀门楣的良人，最终枯卧病榻，含恨而终，家中白发老母哭瞎双眼，娇妻幼子流落街头，活活饿死在寒冬腊月；

我看到我毁掉的村落，房屋尽毁，生灵涂炭，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在废弃的村落里久久不散；

我看到那些被我魅惑、误入歧途的凡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生都活在癫狂与悔恨之中……

那些我从未放在心上的、随手便可碾死的凡人，竟也有骨肉亲情，竟也有家国期许，竟也有鲜活的性命。

我看着自己漆黑的爪子，看着上面洗不尽的血气，突然想起千年之前，那只躲在山洞里，偷偷看着山花盛开，满心欢喜的小狐。

那时候的我，也想过守护山林，也想过不伤人命，好好修行，可是什么时候，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戾气、恨意、贪婪，像一根根毒刺，扎进我的骨髓，让我忘了初心，让我沦为杀戮的奴隶。

我以为我是强者，可到头来，我不过是被心魔操控的傀儡，我害了无数生灵，也毁了自己千年的修行道心。

辛十四娘站在我身侧，没有斥责，没有嘲讽，只是将一缕纯净的功德之力，渡入我的体内。

那股暖意，顺着血脉流淌，一点点灼烧我身上的戾气，那些被我伤害的生灵的怨念，在这股暖意里渐渐消散，我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悔恨。

千年作恶，一朝幡然醒悟。

我终于明白，妖与仙，从来不在修为高低，只在一念善恶。

我所谓的妖道尊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我残害的每一条性命，都是我修行路上最沉重的枷锁。

若一直执迷不悟，即便修为通天，也终究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永无超脱之日。

我放下了凝聚千年的妖力，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恨意与不甘，我跟着一众善狐，踏遍凡尘，去弥补我犯下的过错。我用残存的妖力，救治被伤病折磨的百姓，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搭建房屋，守护山林里的弱小生灵，阻止其他妖物作恶。

每做一件善事，我身上的戾气便少一分，心底的愧疚便淡一分，原本漆黑的魂魄，渐渐透出澄澈的光亮。

历心魔劫时，我直面那些被我伤害的生灵，一遍遍忏悔，一遍遍赎罪，任凭怨念撕扯魂魄，也绝不退缩；

历红尘劫时，我褪去所有修为，化作一只普通的老狐，守护山林里的幼崽，救助受伤的鸟兽，尝尽凡尘疾苦，终于懂了生命的可贵；

历天道劫时，我与曾经鄙夷的善狐们并肩而立，将自身灵力尽数融入万狐灵盾，不再计较过往恩怨，只愿与同族同心，共抗浩劫。

当霞光笼罩周身，妖力尽数化为仙力，漆黑的皮毛褪去，化作圣洁的银白，我才真正懂得，真正的强大，从不是杀伐掠夺，而是心怀善念，救赎自我。

如今我落座狐仙神殿，受封悔过仙狐，执掌狐族戒律，日夜看着殿外万千灵狐，时时警醒自己，也警醒后世狐族：

修行千年，勿忘初心；一念善恶，终有轮回。

过往罪孽，皆成过往，从今往后，我以狐仙之身，守狐族规矩，护天地苍生，以余生万世，赎千年之过，这便是我这只恶狐，最好的蜕变，也是我最终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