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1）

我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片纯白，空无一物的天空。

没有云，没有风，连光都像是被揉碎后均匀铺在虚空里，软得没有一丝质感。

我悬在其中，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遗忘的羽毛。双臂展开，却触不到任何边界；双腿迈开，也踏不到任何落点。

我漫无目地地飞，起初还带着一丝茫然的期待，以为飞过这片白，就能抵达某个有轮廓、有温度的地方。

可飞了很久很久，眼前始终是纯粹的白。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腔里的力气像被抽走的水，一点点流失。

手臂开始发酸，翅膀般的摆动越来越慢，身体在空中晃悠，像濒死的蝶。我拼命想往前，想挣脱这无尽的空白，可每一次用力，都只换来更深的疲惫。

最后，我停在原地，悬在那片纯白中央，动不了了。像被钉在了虚空里，精疲力尽，哪里也去不了。

每次从梦里惊醒，我都会下意识地摸向身侧。

那里本该是温热的，是苏晚的位置。她总喜欢在睡前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掌心，用软糯的声音说：“陈屿，你看，我们的明天，肯定会像你说的那样，有阳光，有花，还有永远不分开的我们。”

可现在，掌心只有冰冷的床单。

苏晚走了三个月零七天。

我总觉得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忘了给我打电话。

她会像以前一样，某天突然推开门，提着我最爱的草莓蛋糕，笑着喊“陈屿，我回来啦”。

可我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玄关的灯从亮到灭，桌上的蛋糕从新鲜到发霉，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是我们在一起五周年的纪念日。我提前订好了她心心念念的那家海景餐厅，还偷偷在戒指盒里放了一枚细巧的钻戒，想着今晚就向她求婚。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站在餐厅门口等我，海风拂过她的发梢，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我跑过去，想抱住她，可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冲了过来。

我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还有她下意识的一声“陈屿”。

再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是伤，而医生告诉我，苏晚没抢救过来。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是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积木，一点点、一点点地，散成了漫天的碎片。

我盯着医生的嘴，听不清他后面在说什么，只反复咀嚼“没抢救过来”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淌血。

出院后，我回到了我们的家。一切都还停留在她离开前的样子：她放在玄关的帆布鞋，还沾着那天海边的沙粒；她床头摆着的我们的合照，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她身边，笨拙地比着耶；冰箱里还剩着她没喝完的酸奶，标签上写着她的字迹：“陈屿，这个酸奶你别喝，我明天要喝的。”

我把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着，像是只要我不碰，她就还在。

可我知道，她真的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