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阮“许鑫蓁。”
温阮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就像海面。
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有鲨鱼在磨牙,鱼鳍在水面下游动。
许鑫蓁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军训时被教官点到名,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当温阮用这种语气叫“许鑫蓁”的时候,说明事情大条了。
上一次她用这种语气叫他全名,是他把她新买的粉底液当颜料画在了训练室的战术白板上,被张凯骂了一顿,回来又被温阮骂了一顿。
温阮“你能不能……”
温阮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许鑫蓁甚至能看到她的胸腔鼓起来,锁骨都清晰了。
她像是在积攒某种能量——类似于王者里安琪拉放大招之前的那一秒蓄力,又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
温阮“站在我的角度,看问题?”
许鑫蓁愣住了。
愣得非常彻底。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非常许鑫蓁式的反应——短路。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短路,是真的短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然后所有的思绪像被关羽一刀劈散,四散而逃。
站在她的角度?
他脑子飞速运转——站在她的角度,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换位思考?是让她体谅她的辛苦?是让她理解那盆多肉对她的意义?还是说……他低头看着温阮。
她一米六出头,他一米八。
她仰头仰得脖子酸,他低头低得理所当然。
此刻她正仰着脸看他,下巴绷得紧紧的,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眼眶泛红但没哭——她从不吵架哭,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站在她的角度。看问题。
许鑫蓁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角度”。
是物理意义上的“角度”。她说的“角度”,可能、也许、大概、或许、说不定——就是字面意思?
他想起温阮以前吐槽过的一句话。
-
温阮“许鑫蓁,跟你说话我好累,仰头仰得脖子疼,我觉得我颈椎病就是被你气出来的。”
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她在撒娇,还回了一句。
许鑫蓁·九尾“那你买个增高鞋。”
温阮当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可回收垃圾。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的翻译是:“你完了,许鑫蓁,你迟早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
现在,代价来了。
他低头看着温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倔强。
她仰着脸,脖子伸得直直的,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但死活不肯折断。
一米八对一米六。
二十厘米的身高差。
她每次跟他吵架,都要仰着头、踮着脚、扯着嗓子,才能勉强跟他对视。
而他呢?
他低头俯视她,天然占据心理高地——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俯视会给人压迫感,仰视会让人处于劣势。
他站着说话不腰疼,随便一句毒舌就能让她噎住。
(虽然但是……好像是他吵不过温阮……)
不管了!这公平吗?不公平。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丢人”、也最聪明的决定——他蹲了下来。
不是慢动作。
不是浪漫的、慢镜头的那种蹲。
是“啪”一下,像突然被人从背后按了开关,一米八的个子瞬间矮了下去。
速度快到温阮甚至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还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许鑫蓁蹲在走廊中间,膝盖着地,两只手撑在腿上,姿势像个在田埂上休息的老农民,又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在等主人扔飞盘。
他的衬衫拖在地上,他也不管,裤腿沾了灰也不拍。
更准确地说,他蹲下来的高度,比温阮还矮了很多。
他现在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温阮的脸了。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许鑫蓁仰着头,用这辈子最无辜、最真诚、最不要脸的表情,看着温阮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许鑫蓁·九尾“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
许鑫蓁·九尾“我的宝。”
许鑫蓁·九尾“我现在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了。”
许鑫蓁·九尾“来。”
许鑫蓁·九尾“吵吧。”
他说“来”的时候,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像个餐厅服务员在说“这边请”,手掌朝上,手指并拢,往自己的方向引了引。
温阮愣住了。
她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你在逗我”,从“你在逗我”变成了“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最后停留在“我是不是找错男朋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理解错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许鑫蓁抢先开口了。
许鑫蓁·九尾“你刚才说,让我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
他一字一顿,表情认真得像在比赛BP,像在跟教练确认“这局选什么英雄”,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许鑫蓁·九尾“我现在蹲下来了,视线跟你一样高。”
许鑫蓁·九尾“这就是你的角度——”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许鑫蓁·九尾“天花板好高。”
又看了看温阮的脚。
许鑫蓁·九尾“站着的人好可怕。”
许鑫蓁·九尾“像巨人一样。”
然后他看向温阮的眼睛,特别认真地说。
许鑫蓁·九尾“吵架的时候还要仰头,确实很累。”
许鑫蓁·九尾“我以前没发现,现在知道了。”
温阮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连续眨了五下。
嘴角开始抽搐。
不是想哭,是想笑。
她拼命忍住——不能笑,笑了就输了,她现在还在生气,袜子的事情还没解决,“小九”的仇还没报,如果笑了就前功尽弃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那是忍笑忍到极限的表现,嘴角的肌肉在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温阮“许鑫蓁,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许鑫蓁·九尾“我知道。”
许鑫蓁蹲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呲啦”一声,像个移动的小板凳,又像一只在爬行的企鹅。
许鑫蓁·九尾“但我突然觉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温阮“什么意思?”
许鑫蓁·九尾“意思就是——我以前跟你吵架,从来没想过‘身高’这件事。”
他难得认真地说话,但因为他蹲着仰头说,认真也变得很好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
许鑫蓁·九尾“我站着,你仰头;我说话不用大声,你要扯嗓子;我随便一句毒舌,你要消化半天。”
许鑫蓁·九尾“这不公平啊。”
温阮咬着嘴唇。
嘴唇都被她咬白了。
因为她真的很想笑。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跟自己的大脑作对,大脑说“不许笑”,嘴角说“我就要笑”。
她的整个表情都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战。
许鑫蓁·九尾“所以……”
许鑫蓁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发出“啪”的一声,像一个法官敲下了法槌。
许鑫蓁·九尾“以后吵架,我都蹲着。”
许鑫蓁·九尾“你站着。”
许鑫蓁·九尾“你居高临下骂我,我仰着头听。”
许鑫蓁·九尾“这样,我们才算公平。”
他又补了一句。
许鑫蓁·九尾“而且你不用买增高鞋了,我省钱了。”
许鑫蓁·九尾“一双增高鞋好几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