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9月21日·广州 / 上海。
温阮是被一阵闷雷吵醒的。
广州的夏天脾气暴躁,白天还晴空万里,傍晚就翻脸不认人。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推一个大铁桶。
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往玻璃上扔石子。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眯起眼——凌晨一点四十。
许鑫蓁的头像上有个红色的“3”。
三条语音。
她没有急着点开语音,先看了眼窗外。
雨大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对面楼的灯光都糊成了一团,在雨幕里晕开,像洇了墨的宣纸。
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东倒西歪,衣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台风天温阮不是第一次经历,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觉得窗户要被吹跑了。
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以前在厦门,台风天的时候家里有人,爸爸会检查门窗,妈妈会煮姜茶,她在房间里看书什么都不用管。
现在是她一个人。
她点开第一条语音。
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有人说话,有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有人在喊“尾子这边走”。
许鑫蓁的声音混在里面,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能想象出他瘫在酒店床上的样子,四肢摊开,像一只不想动的猫。
许鑫蓁·九尾“阮妹,我到酒店了。”
许鑫蓁·九尾“上海热死了,不比广州凉快。”
许鑫蓁·九尾“这边太阳也大,晒得我头疼。”
温阮听到“阮妹”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多半是心情好,在跟她撒娇。
第二条隔了半小时。
声音比第一条急了一些,语速快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像是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抓起手机发出去的。
许鑫蓁·九尾“你睡了?广州台风诶,你窗户关紧了没?”
许鑫蓁·九尾“阳台那盆多肉搬进来了吧?上次你说它怕水,淋死了别跟我哭。”
许鑫蓁·九尾“你上次说那盆多肉是你从厦门带过来的,养了一年多了,死了你肯定难受。”
许鑫蓁·九尾“赶紧搬进来。”
许鑫蓁·九尾“还有那个阳台的门,我走之前锁了的,你再推一下试试,有时候锁不紧。”
温阮听到“淋死了别跟我哭”的时候,笑了一下。
明明是在关心她,偏要用这种语气。
许鑫蓁就是这样的,嘴硬得跟石头一样,心软得像棉花糖。
明明想说的是“我怕你难过”,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别跟我哭”。
第三条更短,只有八秒。
声音放轻了很多,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许鑫蓁·九尾“……算了你肯定睡了,我明天第一场,记得看。”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像是说出去了又后悔,但收不回来了。
温阮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雨还在下,风声一阵一阵的。
她笑了一下,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按下语音键。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像是含了一口没化开的糖。
温阮“许鑫蓁,你凌晨一点给我发消息,是怕我睡得太香吗?你不在家我本来就睡得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了,被你三条语音震醒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个状态闪了一下,又灭了,又闪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一秒后又变成语音通话。
温阮接起来,许鑫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像是在被窝里趴着说的。
许鑫蓁·九尾“你没睡?”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意外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许鑫蓁·九尾“广州不是台风吗,我以为你被吹跑了。”
许鑫蓁·九尾“我看新闻说广州那边台风登陆,风力有十级,咱家那个窗户上次不是说有点漏风吗?”
温阮“被吵醒了。”
温阮翻了个身,把手机枕在耳边,头发散在枕头上。
温阮“你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有比赛?教练没把你们手机收走吗?”
许鑫蓁·九尾“睡不着。”
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的尾音,像是在说“你不应该关心我一下吗”。
许鑫蓁·九尾“酒店床太硬。”
许鑫蓁·九尾“枕头也太高了,脖子不舒服。”
许鑫蓁·九尾“酒店的枕头就是这样,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没有家里的舒服。”
温阮轻哼一声。
温阮“你上次说TTG那边的酒店床软得跟棉花似的,怎么又硬了?你自己说的,‘这床软得我一躺下去就不想起来’。”
许鑫蓁·九尾“……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我台?”
温阮“不能。”
温阮“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忘了?许鑫蓁你是不是训练太多脑子不好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许鑫蓁闷闷的笑声。
那种很低的笑,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又带着一点“我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许鑫蓁·九尾“行吧,你说什么都对。”
他的声音软下来,背景音里隐约有队友敲门的声音,有人喊“尾子你洗不洗澡”。
他吼了一嗓子“别吵”,声音大得温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然后声音又软回来,像在哄人。
许鑫蓁·九尾“台风天你自己在家注意点。”
许鑫蓁·九尾“冰箱里有吃的吧?别又随便点外卖,上次点的那家麻辣烫你吃完胃疼了一晚上,忘了?”
温阮“冰箱里还有你白天做的可乐鸡翅。”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温阮“你走了我都没舍得吃。”
许鑫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许鑫蓁·九尾“你傻啊?那是给你做的,不吃留着过年?”
许鑫蓁·九尾“鸡翅放冰箱里放久了不好吃,可乐鸡翅就是要趁热吃。”
许鑫蓁·九尾“热一热,赶紧吃了,我回去再给你做。”
许鑫蓁·九尾“冰箱里还有饭吗?你热一下,把鸡翅放在饭上面一起热,这样饭也有味道。”
温阮“等你回来再做呗,两个人一起吃比较香。”
温阮“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比刚才更长,大概四五秒。
温阮几乎能想象出他的表情——耳朵尖肯定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人拿打火机烤了一下。
嘴硬地想反驳,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能别扭地转移话题。许鑫蓁就是这样,说不来好听的话,但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真。
果然。
许鑫蓁·九尾“……随你吧。”
许鑫蓁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鑫蓁·九尾“对了,你明天看我比赛吗?我在第一大场,下午三点。”
许鑫蓁·九尾“你反正周末也没事,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看我打比赛。”
温阮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许鑫蓁听到了。
温阮“看的。”
温阮“你把对面中路打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许鑫蓁·九尾“那必须的。”
他的语气又拽起来了,像个讨要夸奖的小孩,下巴抬得高高的。
许鑫蓁·九尾“等着吧,明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法刺天花板。”
温阮“行行行,许天花板,你快睡吧。”
许鑫蓁·九尾“你也早点睡呀。”
许鑫蓁·九尾“台风天别乱跑,听到没?冰箱里的菜够吃几天?不够的话我叫个外卖送过去,你不要自己出去买,风太大把你吹跑了怎么办?”
温阮“知道了,啰嗦。”
许鑫蓁·九尾“我啰嗦?”
许鑫蓁炸毛,声音拔高了半度。
许鑫蓁·九尾“我这是关心你好不好!别人求我啰嗦我还不啰嗦呢!你还不领情!”
温阮笑出声,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的甜。
温阮“好好好,关心关心。”
温阮“许大少爷关心我,我感动得不得了。”
温阮“快睡吧,晚安。”
许鑫蓁沉默了一秒。
许鑫蓁·九尾“……晚安。”
他的声音突然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电话挂了。
温阮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
过了十秒,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
许鑫蓁·九尾『窗户锁好。』
许鑫蓁·九尾『阳台的门也锁了,我走之前检查过的,你再去看一眼。』
温阮笑着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走到阳台门口。
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锁扣扣死了,她伸手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许鑫蓁走之前确实检查过,他每次出门前都会检查一遍,窗户有没有关、煤气有没有关、门有没有锁好。
像一个强迫症患者,每个房间都要看一遍才肯出门。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温阮『锁了锁了,许管家,可以睡了吗?』
温阮『你走了之后我已经检查过三遍了,你自己走之前也检查过一遍,一共四遍了。』
温阮『这个门要是还能开,我把它吃了。』
对面秒回:
许鑫蓁·九尾『嗯,睡吧。』
然后又来一条:
许鑫蓁·九尾『赢了给你带上海的特产。』
许鑫蓁·九尾『这边有一个老字号的点心店,上次钎城买了一盒,还挺好吃的。』
再一条:
许鑫蓁·九尾『想吃什么?鲜肉月饼还是蝴蝶酥?还是都要?』
温阮窝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打字:
温阮『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许鑫蓁·九尾『那我就随便买了。』
许鑫蓁·九尾『买了你不爱吃别怪我。』
温阮『你买什么我都吃。』
许鑫蓁·九尾『……哦。』
许鑫蓁·九尾『那我真的随便买了啊。』
许鑫蓁·九尾『到时候买了你不爱吃的别说我没问你。』
温阮『你买什么我都爱吃。』
许鑫蓁·九尾『……知道了。』
许鑫蓁·九尾『你自己在家好好的。』
许鑫蓁·九尾『乖一点哦。』
温阮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许鑫蓁这个人,嘴硬的时候能把人气死,软起来又让人拿他没办法。
他不会说“我想你了”,不会说“我在乎你”。
他说“窗户锁好”,说“别点外卖”,说“台风天别乱跑”。
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那些“啰嗦”里,藏在那些听起来像嫌弃的叮嘱里。
他不会说情话,但他会说“记得看”。
对面又沉默了。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这次比较久,久到温阮以为他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但风声还在,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
她在黑暗里想着许鑫蓁的脸,想着他发语音时懒洋洋的声音,想着他说“记得看”的时候那个语气。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屏幕亮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只有四个字。
许鑫蓁·九尾『想你了宝。』
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温阮『我也是。』
温阮『早点睡,明天加油。』
窗外,广州的雨还在下。但温阮觉得,好像不那么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