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护敌1

“你得死。去给他们陪葬。凭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能活着？就连车上动手脚，你也还能活着？凭什么？”

贺峻霖的心跳漏了一拍。车上动手脚。那辆路虎揽胜。那辆周安安和他一起去挑的车，刹车失灵，冲下悬崖，自燃。驾驶座没人，不是因为他不在车上，是因为他在车冲下悬崖之前跳了车。他当时以为是意外，是路滑，是刹车老化。不是。是有人动了手脚。这个人不止一次想杀他。

“你的命太大了，贺峻霖。”那个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语调，不是愤怒，是嫉妒，是那种“为什么你能活而我儿子不能”的嫉妒，“你的命是别人给你换的。祁子扬换了一次，祁子墨又换了一次。你还不明白吗？你活着，是因为别人替你死了。”

贺峻霖的眼眶红了。“你想让我怎么还？”

“死。”

贺峻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那个人愣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但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看着贺峻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动摇，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被恨意掩埋了许久的东西。

“陈大山。小岁叫陈岁。”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从那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过了十五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微妙的情绪。“小岁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明。从前，我活着是为了他；而后来，我活着就是为了向你们这些人复仇，为了讨回公道。”他的话音很轻，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般平淡。

锅炉房安静了一会儿。月光从破洞里移了一寸，落在那台报废的锅炉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我答应你。”贺峻霖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陈大山看着他。“你去自首。”

陈大山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整个锅炉房都在颤。“自首？我杀了那么多人，你让我自首？”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黑黢黢的，巴掌大，上面缠着胶带。煤油的味道从那个东西上散开来。贺峻霖的瞳孔猛地收缩。

“实话告诉你吧，我呢，从来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陈大山手里攥着那个东西的时候，贺峻霖看清了——那是用胶带缠起来的炸药，土制的，不专业，但够用。引信很短，已经烧了一半。煤油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到刺鼻，锅炉房的角落堆着几个塑料桶，桶身上印着“工业酒精”的字样。他不是来赴约的，他是来赴死的。

“你疯了，这里会塌。”

“我知道。我就是让它塌。”陈大山看着贺峻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歉意，是某种更沉的东西，“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一个人来的。”

贺峻霖站在那里，脚下的碎砖硌着他的鞋底。他应该跑，门就在身后不到十步远，破了的窗户也能钻出去。但他没有跑，他知道这是他欠他的。

“你动手脚的那辆车，是我姐和我一起去挑的。”

陈大山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以后会查案子，她只知道我以后会去很多地方。她说，弟弟，你开一辆好车，人家就不敢小看你。”贺峻霖的眼泪掉下来了，声音还在撑，“那辆车是她留给我的东西之一。你把它毁了。”他看着陈大山，“你毁了我姐留给我的东西。”

陈大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但你更惨。”贺峻霖说，“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儿子没了，你的人生没了，你连恨的人都快没了。你杀了段续立，你杀了祁子墨，你还要杀我。杀完我以后呢？你还有谁可以恨？”

引信在烧，很短了。

“我不跑了。”贺峻霖说，“你炸吧。我陪你，反正我这一辈子也算活够了。”

陈大山看着他，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更重的东西。他攥着炸药的手开始发抖。

“你走。”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走。”贺峻霖站在他面前，没有动。引信烧到了最后一截，火星在胶带上跳了一下，陈大山猛地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不是朝着贺峻霖的方向，是朝着锅炉房的深处，那堆酒精桶。

爆炸的冲击波比贺峻霖想象的更大。不是电影里的那种火球，是气浪，是看不见的、能把人拍扁的墙。他被那堵墙拍飞了，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疼，然后不疼了。他在被气浪掀翻的瞬间扑向了陈大山，两个人摔在地上。贺峻霖的身体盖住了他，碎砖和铁片砸在贺峻霖的背上，噗噗噗的，像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剁。锅炉房的顶棚塌了一块，石灰和粉尘漫天飞舞，什么都看不见了。

贺峻霖趴在地上，背上的疼从钝痛变成了灼烧，不是皮肉，是骨头。他想动，动不了。

陈大山被他压在身下睁着眼睛，看着贺峻霖的脸，那张脸在粉尘里惨白如纸。他的嘴在动，但陈大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凑近了才听清——“你说得对，我的命是别人换的。但你的命，不是我的，你该为了自己而活，总是活在仇恨里，人是会变的。”

陈大山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干涸的红，是湿的、咸的、滚烫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