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1

车子拐进刑侦队大院的时候，贺峻霖看着那栋他熟悉的楼，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陌生，是太久没见了，像看一张旧照片，知道那是自己的，但又隔着一层什么。他下了车，走进楼里，经过走廊，经过技术室，经过会议室，走到自己的工位旁边。桌上干干净净，笔记本合着，笔插在笔筒里，有人帮他擦过灰。

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椅子发出那声熟悉的咯吱，坐垫有点塌，靠背有点松，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张真源的号码。

“张儿，把雨夜屠夫第一个死者的资料调出来，发到我邮箱。所有能查到的，人际关系、社会轨迹、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贺儿，你才刚出院——”

“脑子没坏，能干活。”

资料发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贺峻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段续立，男，三十一岁，无业，独居，社会关系简单——这个词他在太多案子里见过了，所谓“社会关系简单”不是真的简单，是没有查到不简单的地方。

他翻到段某半年前的银行流水。每隔几周就有一笔现金存入，金额不大，两三千、四五千，没有规律，存入地点也不固定，城东的ATM，城西的柜台，城南的存取款机。不像是工资，不像是转账，像是有人给他的现金，他再自己去存。他在地图上标出了那些ATM的位置，连成线，看不出什么规律，但那些点都集中在老城区的某个范围里，那个范围他认识，三年前他因为一个案子去过很多次。

他继续往下翻。段续立七个月前有过一次报警记录，报案类型是“被诈骗”，备注栏写着“疑似参与传销活动，已教育放回”。四个月前又有一次，这次不是报警，是被送医，地址是城西的一个出租屋，邻居闻到异味报了警，破门以后发现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吃不喝好几天了，送到医院的时候神志不清。病历上的诊断是“应激相关障碍”，建议住院治疗。住院的医院是青藤市精神卫生中心，青藤人叫它“四院”，不是第四人民医院，是第四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北。

贺峻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青藤市精神卫生中心。城北。

他沉浸在三年前那段灰暗的记忆中。那时，姐姐的离世让他觉得整个世界失去了色彩。夜晚无眠，白日食之无味，他只能整夜坐在阳台上，沉默不语，不愿踏出家门一步。母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但他从未接过。有一次，马嘉祺来了。虽然当时他们并不相识，但因母亲的报警，马嘉祺作为社区民警前来探视并确认他的安全状况。他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第二天，严浩翔出现了。他们两个早有交情，严浩翔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默默放下水果，只说了一句：“如果你觉得撑不住了，我可以陪你去看看。”最终，他答应了。青藤市精神卫生中心位于城北，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每周都要去两次。并不是住院治疗，而是在门诊部与一位姓陆的医生交谈。陆医生说话速度很慢，从不打断他，给予他足够的空间倾诉。每当他提到周安安时，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滚落，陆医生总是适时递上一张纸巾。那盒纸巾总是放在右手边，伸手便可触及，仿佛是一种默默的支持。

他当时不知道，那个地方，段续立也去过。不是同一时间，但也差不多。段某住院的时间是11年秋天，他是11年冬天开始去的门诊，中间差了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