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子墨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不是恨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也一样。那些年他反复地做同一个梦,梦见他回到那辆车旁边,把子扬从驾驶座拉出来了。每一次都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醒,每一次都没有拉到。后来他学了法律,后来又做了刑侦队的顾问。他以为他跑得够快,可以把那些东西远远地甩在身后。但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跟得更加隐秘了。
“我不怨你。”祁子扬说,用的还是周安安的脸,但那层壳已经在慢慢剥落了,底下是他记忆里那张脸,年轻的,还带着少年气的,“那时候你才多大?你能把子墨拉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一直在看着你,霖霖。你长成了很好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贺峻霖的眼泪流了下来。在梦里,眼泪是热的。
“子墨他——”
“他还困在那天。”祁子扬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替我跟他说,不能一直困在一个意外里不向前走。那不是霖霖的错。也不是墨墨的错,哥哥不怨你,墨墨。你是最棒的。”
那声“墨墨”叫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贺峻霖听见了,听见了那个哥哥对弟弟最后的、从未说出口的话。也听见了一个哥哥对弟弟的爱。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那些光里,像一块冰慢慢化在水里。不是消失,是散开了,散成很细很细的光粒。
贺峻霖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有抓到。那些光粒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无声无息的,像时间本身。
而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已然全是苦涩的味道。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苹果的甜。他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了淡褐色,果皮一圈一圈地堆在旁边,很长,没有断。
窗外天灰蒙蒙的,银杏叶落了满地。
门被推开了,护士进来换药水。看见他睁着眼睛,手顿了一下,然后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很多问题,一个一个地往外蹦。他听不太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底下传来的。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护士递过来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他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所到之处都在疼。
“你昏迷了十四天,”护士说,“整整两周,什么事想不开去飙车?”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握拳,握不紧。肌肉像是在这十四天里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嘉祺第一个进来,他穿着便装,不是警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病床上的贺峻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走到床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贺峻霖的肩上,很轻的,像怕把他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