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京城,皇宫,太和殿。
殿内檀香微袅,金漆藻井之下,皇上温承宣正端坐于龙椅之上,听常丙辉细细禀报北疆之行。
殿下两侧,立着摄政王上官清澈、内阁诸位大学士,以及兵部、礼部尚书。皆神情凝重,无一人出声。
常丙辉将那一卷羊皮书双手奉上。
"陛下,此乃蛮族大汗铁木真亲笔之和约。共四条——一曰互市通商,二曰和亲为信,三曰互不侵犯,四曰违者天厌之。"
殿中静得出奇。
许久,温承宣才缓缓伸手接过羊皮书。他展开细看,越看眉头舒展,最终竟是哈哈一笑。
"这个铁木真,倒是个人物。"
"是。"常丙辉颔首,"臣亲见此人,胸襟开阔,言出有信。他说过——战争只会带来痛苦,他不想继续这场战争。"
温承宣转头望向上官清澈:"摄政王以为如何?"
上官清澈出列拱手。
他年过花甲,依旧身姿挺拔,眉宇间一派清贵之气。
"臣以为,可。"他声音不高,字字分明,"自太祖以来,北疆战火百年不绝。每年朝廷耗于边事的钱粮,足以养十万军、修万里渠。若能以一场和约换来三十年太平,朝廷可省下来的,岂止是钱粮——更是无数边民的性命。"
"皇上,"上官清澈又道,"和亲一事,臣以为可择宗室之女册为公主,下嫁草原。一来全两族盟好,二来不必牵动嫡系。"
温承宣颔首:"准。"
兵部尚书犹自犹豫:"只是——蛮族百年宿仇,岂能如此轻易便信?"
常丙辉转身一揖:"尚书所虑甚是。然铁木真临行赠臣乌木长弓一张,言为'知己之物'。臣亦回赠水神殿青玉令牌一枚。此举,于草原而言,已是结盟最重之礼。"
他顿了顿,望向温承宣。
"且,臣已嘱杨业老将军于雁门一线增筑烽燧、加固关防。若蛮族日后违约,便是他自毁信约,天下共讨之。"
"善。"温承宣击节赞道,"丙辉啊丙辉,朕这一生,得卿一人足矣。"
常丙辉躬身:"陛下言重。"
退殿之时,上官清澈追上几步,与常丙辉并肩而行。
"丙辉,今日朝堂之上,你不必那般谦逊。"摄政王轻声道,"这一卷和约,自朝廷以下,无人不感念你的功劳。"
"摄政王过誉。"常丙辉摇头,"和约非我一人之功。是杨业老将军坚守雁门、是箫辰师兄断敌粮道、是无数将士的血与汗,方才换来铁木真亲笔之书。"
"早些回江南罢。"上官清澈微笑,"京城风沙大,桃花正好。"
常丙辉深深一揖:"多谢。"
又过了半年。
大明与蛮族正式签订和约。
雁门关外,旌旗如海。
大明一方,由摄政王上官清澈、水神殿主常丙辉、忘川殿主郭箫辰为使;蛮族一方,由大汗铁木真亲领七部首领。
两方各设一座祭天高台,焚香、宰牲、歃血、盟誓。
铁木真站在台上,朗声道:"愿苍天为证,自此日始,蛮族永退阴山以北,与大明永为兄弟之邦。若有违此约,万箭穿心!"
上官清澈亦朗声应道:"愿祖宗为证,自此日始,大明亦不出塞征伐,与北蛮通商互市,永世和睦。若有违此约,天厌之、地弃之!"
歃血礼成。
那一刻,关上关下,万军齐呼。
"和——!"
"和——!"
声浪如雷,震彻天地,连边塞老树之上栖息的乌鸦,都被惊起,飞向远方。
铁木真大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常丙辉面前。
他不再如初见时一般打量,而是径直伸出双臂,给了常丙辉一个草原最重的拥抱。
"常先生,"他在常丙辉耳边低声道,"你救了草原十几万将士的命,也救了关内千万百姓的命。铁木真这一生,欠你一个朋友的情。"
"大汗言重。"常丙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愿这道和约,能护两族百年安宁。"
"百年不够。"铁木真大笑放开他,眼中精光闪烁,"我要让我的子孙、你的子孙,世世代代都做朋友。"
至此,持续了数十年的边患,终于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开,举国欢腾。京城百姓自发于街头燃放烟花,江南水乡的孩童们传唱着新编的童谣——"边关无烽烟,江南有桃花"。
当夜,常丙辉于京中府邸设宴。
席上有常晟睿、郭箫辰、房子渊、严昭,以及水神殿、忘川殿的几位老兄弟。皆是数十年共历风雨的旧人。
桌上烛火明亮,照着诸人鬓边白发。
"这一仗,总算打完了!"
郭箫辰举杯,一改平日清冷,难得地露出几分疏朗笑意,"敬丙辉师弟!"
"敬常殿主!"
众人齐声道。
常丙辉举杯回应。
杯中酒映着烛影,微微晃动。他抿了一口,便放下杯子,神色却并无太多喜悦。
"丙辉师弟,你在想什么?"
郭箫辰素来敏锐,最先察觉。
"在想……"常丙辉轻声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郭箫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下太平?只要有人,就会有纷争。师弟,你已经做到了百年来无人做到的事——莫要苛求更多。"
"我知道。"常丙辉点头,"但是,只要我们努力,也许能减少一些纷争。让这一代人的太平,多撑一些年;让下一代人的烽烟,晚些再起。"
常晟睿在旁哼了一声:"你这书生气,几十年也磨不掉。"
"磨掉了,便不是丙辉了。"郭箫辰淡淡接道。
房子渊点头:"丙辉师弟说得对。只要我们努力,就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严昭年长,捋须而笑:"咱们这些老家伙,前半生为家国流血,后半生为家国操心,这一辈子,也算没白活。"
众人齐齐颔首。
席间,常晟睿斟满一杯,递给常丙辉。
"丙辉,大哥也敬你一杯。"
"大哥——"
"喝。"常晟睿正色道,"这一仗,若没有你,没有这道和约,大哥不知还要去送多少兄弟入土。你这书生,干的是天下武将都干不成的事。"
常丙辉举杯,与大哥的杯子轻轻一碰。
"大哥,没有你,丙辉也走不到今日。"
兄弟二人对视一笑,将杯中酒尽数饮下。
那一刻,烛火映着他们鬓边的白发,仿佛把他们一同照回了少年时的某个夜晚——彼时兄弟二人初离故里,于荒山古庙之中,亦曾共饮一壶劣酒,对月长谈。
数十年风雨,恍如一瞬。
席间又有人提议轮流唱曲。
房子渊掌过的"听风殿"出过几位琴师,他抚琴一曲《敕勒歌》,苍凉浑厚,竟带几分草原气韵。
严昭击节伴拍,常晟睿和声而歌,连一向不沾乐律的郭箫辰也低声哼了几句。
唱至"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一句时,常丙辉忽然想到了铁木真那张苍凉的脸,想到了万里草原上无数等待归人的草原妇人——
两族,原都是一样的人。
他举杯,遥遥对着北方一敬。
"敬北疆。"
众人会意,纷纷转向北方,将杯中酒倾洒于地。
烈酒入土,化作一缕轻烟,仿佛带着这一席人的心意,一同送往关外那遥远的草原。
夜深,宾客陆续散去。
常丙辉独自步至府前庭院,仰望夜空。
明月高悬,繁星满天。
晚风过处,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散落一地。
郭箫辰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
"师弟,又在想家了?"
"嗯。"常丙辉点头,"娇娇与乐儿,等我快一年了。"
"那便回去吧。"郭箫辰淡淡道,"你这一回出山,已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苍生。下一段路,让别人替你走。"
常丙辉转头看他,目光中浮起一抹笑意。
"箫辰,你也回忘川殿么?"
"自然回。"郭箫辰轻笑,"等你哪日心烦了,便来寻我。我那忘川殿后山的老茶树,正等着泡新茶。"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明月高悬,繁星满天。
这一刻,所有的纷争都暂时远去。剩下的,只有美酒,只有友情,只有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而北疆的春风,已经吹了三日。江南的桃花,亦在等着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