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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铁木真

柔弱不能自理的常少主

雁门关上,朔风扑面。

常丙辉缓缓走下城楼。

常晟睿与郭箫辰自两侧跟上,杨业拄着佩刀紧随其后。安儿走在最末,少年眉间紧蹙——草原大汗孤身叩关,前所未闻,他怕这是诈。

"丙辉,你真要见他?"常晟睿低声道,"万一是个圈套——"

"他若想杀我,三万铁骑大可强攻。"常丙辉淡淡道,"孤身一骑而来,说明他要的不是我的命。"

郭箫辰唇角微扬:"师弟所言甚是。这位铁木真,看来另有打算。"

杨业咳了一声:"殿主,老朽以为,仍需带些人手。"

"带二十名水神殿弟子,足矣。"

关门半启,吊桥落下。

二十名水神殿弟子分列两旁,剑未出鞘,眼神却如鹰隼。

常丙辉一袭青衫,外罩软甲,缓步走出关门。

风沙之中,一骑独立于十丈之外。

那是一匹白马,鬃毛在风中飞扬。马上之人,身着皮裘,腰悬短刃,背负一张乌木长弓。他约莫四十出头,须发微卷,肤色黝黑,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如刀。

——铁木真。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轻轻一甩,那白马便温顺地停在原地。

铁木真大步迎来,在距常丙辉五步之处止步,抱拳一揖。

"草原铁木真,见过水神殿主常先生。"

他的汉话竟极为流利,唯有口音略带几分草原的粗粝。

常丙辉亦还了一礼:"常丙辉。请。"

两人各退一步,相对而坐于关前临时设下的两张胡床。

铁木真目光在常丙辉身上停了许久,忽然笑道:"汉人首辅、二十四殿之首,竟也亲自上阵。早年我还以为,水神殿主是个挥剑如风的少年侠客。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目光中浮起一丝由衷的敬意。

"——倒像个山中老儒。"

常丙辉淡淡一笑:"大汗看错了。在下既非少年侠客,亦非山中老儒。江山兴亡,匹夫有责。在下不过是受朝廷之托,为这关上数万将士、关内千万百姓守一道门。"

"好一句'匹夫有责'。"铁木真重重一击膝,"这话,我喜欢。"

铁木真又道:"常先生这'柔水功',草原上也有人说过。说水神殿主出手,水不留痕、剑不见血,却能止住千军万马。我原本不信。"

"如今信了?"

"信了。"铁木真朗声大笑,"我那二十万铁骑,连一片瓦都没掀着,便要班师而归——这难道不是水?水绕指而过,刀剑反落空,正是此理。"

常丙辉颔首:"大汗能见此理,已不再是寻常的草原雄主。"

侍从奉上一壶热酒。

铁木真亲自斟了两杯,将一杯推至常丙辉面前。

"常先生,敬你。"

"敬大汗。"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那是一种烈得呛喉的草原烧酒,常丙辉素来不擅饮,仍是饮尽。

铁木真大笑:"好!痛快!"

他放下酒杯,神色却忽地肃然。

"常先生,我此来,是为求和。"

"求和?"

"求和。"铁木真直视他的眼睛,"我纵横草原三十年,平七十二部,从未败过。这一回,败给了你。"

"大汗未败。"常丙辉摇头,"只是粮道一时阻塞。若大汗再起兵,明年、后年,仍可卷土重来。"

"我也想过。"铁木真叹了一口气,"但一路退兵之中,我想了很多。"

他望向遥远的北方,目光中竟有几分疲惫。

"草原上,每年冬天,都有冻死的牛羊,都有饿死的孩子。我率部南下,是想替他们寻一条活路。可这一路打来,我看见关外的尸首,也看见关内被劫掠村庄留下的孤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们和草原上的孩子,一样可怜。"

帐外北风呼啸。

常丙辉沉默良久,缓缓道:"大汗,你是个英雄。"

"我不是英雄。"铁木真摇头,"我只是个不想再让自己的子民饿死的人。"

"那便已胜过天下九成的英雄了。"常丙辉举杯,"在下敬大汗这一杯。"

铁木真愣了一下,随即仰首饮尽。

"常先生,"他放下酒杯,眼眶微微泛红,"自我十二岁起,便在马背上厮杀。三十年来,从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铁木真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书,双手递上。

"这是我亲笔所写。愿与大明结盟。"

常丙辉接过,展开细看。

羊皮上是工整的汉字,墨色还新——

"一、互市通商。蛮族以牛羊马匹、皮毛药材,易大明丝绸茶叶、铁器粮种。岁岁不绝。

二、和亲为信。请大明择一公主,下嫁草原。两族子孙,自此一脉。

三、互不侵犯。蛮族永退阴山以北,不再南牧;大明亦不出塞征讨。

四、若有违此约,天厌之。"

常丙辉看罢,久久未语。

"大汗,"他最终开口,"你这四条,每一条都关系到两国百姓的生死。在下不能擅自做主,须禀明皇上与摄政王。"

"我知道。"铁木真点头,"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你回去禀报时,能多说一句我的真心。"

"大汗放心。"常丙辉郑重拱手,"在下必如实禀奏。"

铁木真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常先生,二十四殿之名,我在草原便已听过。原以为不过是中原传说,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二十四殿,"常丙辉淡淡道,"非为杀伐而立,乃为护佑而生。若有一日,大汗能与我等同坐一席,言笑无虞,那才是二十四殿真正想要的天下。"

铁木真长久地凝视着他,最终重重一抱拳。

"那一日,我等。"

他停了片刻,又道:"常先生,临别之前,铁木真想送你一物。"

他取下背上那张乌木长弓,双手奉上。

"此弓乃我十六岁射杀第一匹狼时所制,与我相伴二十余年。今日赠予先生——非为求和之礼,乃为知己之物。"

常丙辉郑重接过,亦解下腰间一枚水神殿的青玉令牌。

"此令名'柔水',是水神殿最早的信物。"他将令牌递过,"自今日起,大汗持此令,二十四殿之内,皆为故友。"

铁木真接过,将那枚青玉贴在胸前,重重一压。

风沙起处,两人再举一杯。

杯沿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一声脆响,似乎也是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是数十年来横亘在草原与中原之间,那道由仇恨、鲜血、不信任筑起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铁木真翻身上马。

临行之际,他回头望了常丙辉一眼。

"常先生。"

"大汗。"

"你若有一日来草原,我亲自为你斟酒。"

"若有那一日,"常丙辉微微一笑,"在下必当奉陪。"

铁木真大笑一声,拨马而去。

白马踏起一阵风沙,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边。

常晟睿走到常丙辉身侧,叹了口气:"这一仗,本以为还要再打一场。"

"不必再打了。"常丙辉望着远去的身影,目光柔和,"刀剑能止一时之争,止不了百年之患。能让这片草原与中原之间永不再起烽火的,唯有真心。"

郭箫辰站在他另一侧,长袖在风中翻飞。

"师弟,你又胜了一仗。"

"不是我胜。"常丙辉缓缓摇头,"是天下苍生胜了。"

安儿在父亲身后默立许久,忽然轻声道:"爹,孩儿今日才明白,什么叫'柔水'。"

常丙辉转过头,目光温和:"说来听听。"

"水不与刀斗,亦不与火斗。"少年缓缓道,"水只是流。流到哪里,便润泽哪里。流过千山万水,最终归海。爹今日不曾出一剑,却让二十万铁骑退回阴山——这便是柔水。"

常丙辉欣慰地点了点头:"你长大了。"

夕阳西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雁门关之上,多年战旗,仿佛也在这一刻,轻轻松了一口气。

而京中,温承宣此刻还不知道,他即将收到的,不是一封捷报,而是一卷羊皮书——一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