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的风带着股燥气,吹得狐狸坡的狐尾草直打蔫。济世堂的药碾子转得“咯吱”响,石勇正把硫磺、雄黄往一起碾,粉末在阳光下飞,像群黄蒙蒙的小虫子。“再加点阳燧碎片,保管玄阴教那帮杂碎沾着就烧!”他往碾盘上啐了口唾沫,铁碾子压得粉末“沙沙”响。
绾离把还魂丹用红布裹了三层,塞进贴身的布兜里,心口贴着狐心玉,玉面被体温焐得发烫。昨夜她做了个梦,梦见爹站在药铺的柜台后,手里拿着本药书,说“丹药能救人,也能害人,关键看握在谁手里”。
“苏衍肯定在黑风岭的妖穴附近炼药。”阿禾往箭囊里装箭,箭头都淬了化邪水,“《异闻录》上说,百足妖的内丹属阴,需在至阴之地炼制,妖穴底下的‘阴河’正好合适。”
阴河?绾离想起守穴人玄龟说过,妖穴深处有条暗河,河水是千年寒冰化成的,能聚阴气,当年灵溪圣女就是用阴河水冷却还魂丹的。“他想用阴河水炼药,再用聚灵珠的灵力催动,让玄尘子的魂魄附在丹药上,借尸还魂。”
绿珠背着个竹篓从外面进来,篓里装着些晒干的狐尾草,草叶上还沾着晨露。“我在祠堂的地窖里找到这个。”她从草里翻出个青铜哨子,哨身上刻着九尾狐的图案,“是我爹留下的,说吹三声能召集附近的狐狸,或许能帮上忙。”
灰婆婆拄着拐杖,把一叠黄符塞进绾离怀里,符纸边缘都用朱砂画了圈。“这是‘破邪符’,见了阴气会自己燃起来。”她又往绾离手里塞了个黑布包,“里面是黑狗牙磨的粉,撒在丹炉里,能让丹药失效。”
林平抱着《星象图》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不好了!今天的‘破军星’犯‘七杀’,是‘大凶之日’!”他指着图上的星位,“阴河的阴气会比平时重十倍,苏衍选今天炼药,就是想借凶星的煞气!”
事不宜迟,一行人往黑风岭赶。山路两旁的树叶子卷着边,像是被火烤过,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硫磺味,是从妖穴方向飘来的。
快到妖穴时,小白突然炸毛,对着前方低吼。只见妖穴洞口被人用黑布遮了起来,布上画着个巨大的倒狐狸头,正往外冒黑烟,烟里裹着些暗红色的光点,像无数只小眼睛。
“是‘聚阴阵’!”阿禾拉弓搭箭,箭头对准黑布,“他们用黑布和符咒聚阴气,丹炉肯定就在里面!”
石勇挥刀砍向黑布,刀刃刚碰到布,就被一股黑气弹了回来,布上的倒狐狸头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响,震得人耳朵疼。
“用破邪符!”绾离掏出黄符,往黑布上扔。符纸碰到黑布,“腾”地燃起火焰,黑烟被烧得四散,露出里面的景象——妖穴深处,果然有个巨大的丹炉,炉下的火正旺,映得周围的玄阴教徒脸通红,苏衍就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坛子,正往炉里倒东西。
“是百足妖的内丹!”王大爷突然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攥着个药锄,“我跟来了,当年我欠你爹的,今天该还了!”
苏衍见他们来了,不仅不怕,反而笑了起来,声音像破锣:“来得正好!让你们亲眼看看玄尘子大人还魂,也好做个见证!”他往炉里扔了颗暗红色的药丸,正是当年抢去的那颗还魂丹,“等这颗炼成,再用绾离的九尾血当药引,大人就能彻底还魂了!”
丹炉里的火突然“呼”地窜高,炉口冒出股红光,红光里隐约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正慢慢成形。
“不能让他炼成!”绾离展开九尾,金光像条毯子罩向丹炉,炉里的红光顿时弱了下去。
苏衍从怀里掏出个青铜铃,用力一摇,周围的玄阴教徒突然像疯了似的扑过来,手里都拿着染魂线织的网。“拦住他们!等丹药炼成,你们都能长生不老!”
石勇挥刀砍断一张张网,绿珠吹起青铜哨子,哨声尖锐,很快,从山林里跑来十几只狐狸,对着玄阴教徒又抓又咬,把他们的阵型冲乱了。
阿禾的箭射中了几个教徒,林平趁机往丹炉的方向跑,想撒黑狗牙粉,却被苏衍一脚踹倒,坛子掉在地上,里面的内丹滚了出来,正好滚到绾离脚边。
“抓住她!”苏衍指着绾离,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她的血是最好的药引!”
绾离捡起内丹,九尾甩出金光,逼退扑过来的教徒。她看着丹炉里的红光,突然想起灰婆婆的话,掏出黑布包,把黑狗牙粉往炉里撒。粉末刚进炉,就发出“滋滋”的响,红光瞬间暗了下去,炉里的人影也模糊了。
“你敢坏我好事!”苏衍气得眼睛都红了,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血滴在丹炉上,炉里的火又旺了起来,“我用自己的血续火,看你怎么拦!”
王大爷突然冲过去,用身体挡住丹炉:“绾离快走!别管我!”苏衍的匕首正好刺进他的后背,王大爷哼都没哼,只是看着绾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起”。
“王大爷!”绾离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九尾的金光暴涨,直扑苏衍。金光扫过苏衍的身体,他身上的黑袍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肤,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像被毒虫爬过。
“我杀了你!”苏衍惨叫着,扑向绾离,却被阿禾一箭射穿了肩膀,钉在石壁上。石勇趁机挥刀砍向丹炉,炉身“咔嚓”裂开,里面的红光彻底散了,只剩下些黑色的药渣。
玄阴教徒见势不妙,纷纷往妖穴深处跑,却被突然涌出的阴河水困住,水冰凉刺骨,很快就冻成了冰雕。
绾离蹲在王大爷身边,他的呼吸已经很弱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旧药包。“孩子……这是你爹当年给我的……解酒药……其实是……还魂丹的解药……”他把药包塞进绾离手里,眼睛慢慢闭上了,“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苏衍被石勇捆了起来,他看着王大爷的尸体,突然疯了似的笑:“他到死都不知道!当年我给他的药,根本不是解药!是我骗他的!”
绾离的九尾猛地勒紧苏衍的脖子,金光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提我爹的名字!”
苏衍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玄尘子大人还会回来的!你们等着!”他突然往嘴里塞了个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很快就没了气,身体软下去,竟和假苏明一样,化成了黑烟。
妖穴里安静了,只有阴河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在哭泣。绾离把王大爷的尸体放平,用狐尾草盖住他的脸,草叶上的露珠掉在他脸上,像滴眼泪。
往回走时,风里飘来狐尾草的清香,是绿珠带来的草捆散了。绾离看着身边的人,阿禾的箭囊空了一半,石勇的刀上沾着血,绿珠的眼睛红红的,林平还在念叨着星象。
她知道,苏衍死了,但玄阴教的阴影或许还没散去。可她不怕了,因为她明白,有些仇恨,不是靠杀戮能解决的,靠的是守护和传承。就像爹留下的还魂丹,王大爷用生命守护的真相,都是为了让狐狸坡的人能好好活着。
老话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王大爷到最后都以为自己在赎罪,却不知道,他早已用自己的方式,还清了当年的债。
济世堂的药碾子还在转,石勇在碾新的药材,说是要给王大爷做个药枕,让他走得安稳些。绾离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旧药包,里面的药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爹最喜欢的艾草味。
小白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裤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看不见的线,牵绊着,也温暖着。
有些故事,会随着人的离去而结束,但有些牵绊,却会像这狐尾草,枯了又荣,永远留在狐狸坡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