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药渣堆了半院，黑褐色的渣子间混着些没熬烂的药根，散发着苦叽叽的味道。绾离蹲在渣堆前，用小耙子扒拉着，指尖沾着药汁的渍痕——这些是最近给村里王大爷熬的安神药渣，王大爷喝了药，夜里反倒总说胡话，喊着“师兄饶命”，听着像跟苏衍有关。
“这药渣里掺了‘迷魂草’。”阿禾蹲在她身边，捏起根细如发丝的草茎，草叶上带着细小的绒毛，“正常的安神药不该有这东西，喝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把心里最怕的事当成真的。”
石勇正坐在门槛上擦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亮，他往药渣堆里瞥了眼，“嗤”了一声：“准是苏衍那老东西搞的鬼！他知道王大爷跟你爹同门学过药，想从老头嘴里套话，问往生门的事！”
王大爷年轻时跟爹一起在药铺当学徒，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分了手，回了狐狸坡种药。绾离想起前几日去看他，老头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褪色的药包，说那是当年爹送他的“解酒药”，如今却总对着药包发呆，嘴里念叨“不该信师兄的”。
“师兄？”绾离心里一动，“难道王大爷认识苏衍？”
灰婆婆端着碗陈皮水从屋里出来，碗沿的茶垢圈了三圈，是她用了十年的旧碗。“老话说‘同行是冤家’，你爹和苏衍当年争过药铺的掌柜，王大爷夹在中间，怕是知道些内情。”她把水递给绾离，“你去问问他，那药包是不是苏衍给的。”
王大爷家的篱笆门没关，院里的药晒得满地都是，何首乌、当归、枸杞……晒得半干的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串挂起来的绿珠子。老头正坐在石碾子上，背对着门口，手里的药包被捏得皱巴巴的。
“王大爷。”绾离轻手轻脚走过去，药包的纸角露出来，上面的字迹模糊了，看着像苏衍的笔体——她在《圣女秘录》的批注上见过这歪歪扭扭的字。
王大爷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好几宿没睡。“是绾离啊。”他把药包往怀里塞，手抖得厉害，“坐，大爷给你沏茶。”
“不用了。”绾离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指着石碾子上的药渣，“您最近喝的安神药，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
老头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瓶身上刻着个“衍”字，“是……是苏衍托人送来的，说这药能治我的老寒腿，让我每晚掺在安神药里喝……”
瓶里的药粉是灰白色的，绾离倒出点闻了闻，混着迷魂草的味，还有股淡淡的腥气——是玄阴教的“吐真散”，能让人不由自主说出实话。“他逼您说啥了？”
王大爷突然哭了，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问我……问我你爹把‘还魂丹’藏哪了……那丹药能让人死而复生，当年灵溪圣女炼了两颗，一颗给了你爹，一颗被苏衍抢了去……”
还魂丹？绾离的心猛地一跳。娘的手记里提过这丹药，说是用聚灵珠的粉末混着九尾心头血炼成的，能续人命，可代价极大，用一次就会折损十年阳寿。难道苏衍想用药丹让玄尘子还魂？
“我没说。”王大爷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当年就是我告诉苏衍，你爹把丹药藏在药铺的横梁上，才让他抢了去……我对不起你爹啊……”
正说着，院外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倒了。绾离赶紧出去看，只见石勇按着个穿灰布褂子的汉子，汉子手里还攥着包药粉，正是迷魂草磨的。
“这小子在墙外听了半天！”石勇把汉子的脸往地上按，“嘴里还念叨‘苏教主说了，拿到还魂丹的下落就杀人灭口’！”
汉子被按得直哼哼，脖子上露出个青黑色的印记——是玄阴教的倒狐狸头，跟假苏明脖子上的一模一样。“我啥也不知道！”他挣扎着，“是苏教主让我来的，说王老头知道丹药在哪，让我……让我给药里加迷魂草……”
阿禾突然指着汉子的鞋，鞋底沾着些暗红色的泥，泥里混着点碎木屑。“这是乱葬岗的红泥！”他想起前几日去苏郎中坟前，坟头新添的土就是这颜色，“你们动了绾离爹的坟？”
汉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王大爷从院里冲出来，指着汉子骂：“我就说你爹的坟不对劲！前几日去看，坟头的草被人铲了，原来真是你们干的！”
绾离的心像被针扎了下，拔腿就往乱葬岗跑。爹的坟前果然被挖了个坑，坑边扔着把铁锨，锨头上沾着红泥和木屑——是棺材板的木头！
“他们把棺材挖开了！”石勇的声音发颤，“苏衍这老东西，连死人都不放过！”
坑不深，刚露出棺材盖，盖面上的黑漆被铲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上面刻着个小小的“苏”字，是爹亲手刻的。绾离趴在坑边，眼泪掉在棺材盖上，突然发现木头的裂缝里塞着点东西——是张油纸包，用油绳捆得紧紧的。
阿禾跳下去，把油纸包掏出来，外面的纸已经受潮发皱，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小瓷瓶，瓶身光滑，没有字，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正是还魂丹！
“爹把丹药藏在自己棺材里了！”绾离的声音哽咽着，“苏衍他们没找到！”
王大爷看着药丸，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坟前，老泪纵横：“师兄，我错了……当年我不该信苏衍的鬼话，害你被他抢了一颗丹药……”
原来当年灵溪圣女炼了两颗还魂丹，一颗给爹防身，一颗留给自己。苏衍为了抢丹药，骗王大爷说爹要把丹药献给玄阴教，王大爷一时糊涂，说了爹藏丹药的地方，让苏衍抢去了一颗。爹怕剩下的丹药再被抢走，就偷偷藏在了自己的棺材里，连娘都没告诉。
“难怪苏衍找不到。”阿禾把丹药包好，放进绾离怀里，“谁能想到他会把丹药藏在自己坟里。”
石勇把汉子捆在树上，往他嘴里塞了块布，“等咱们回去再收拾他！”
往回走的路上，王大爷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绾离，”他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旧账本，“这是当年你爹记的药账，里面夹着张纸条，是苏衍的药方，我一直没敢给人看……”
纸条上的药方歪歪扭扭的，用朱砂写着“九尾心头血、聚灵珠粉末、百足妖内丹……”，最后画着个丹炉，旁边写着“三月初三，炼药复魂”。
三月初三？就是后天！绾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苏衍要用药丹给玄尘子还魂，而且要用百足妖的内丹——难道百足妖的封印又松动了？
“老话说‘亡羊补牢，未为晚也’。”灰婆婆见绾离回来，把刚蒸好的馒头往她手里塞，“知道了他的计划，总能想出法子对付。”
绾离看着手里的还魂丹，突然想起娘的话：“丹药能续命，却续不了心，心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苏衍费尽心机想让玄尘子还魂，可就算真的成了，那个被邪术复活的人，还会是原来的玄尘子吗？
小白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绾离摸了摸它的头，心里慢慢有了主意。不管苏衍有啥计划，她都要阻止，不为别的，就为了爹守护的狐狸坡，为了身边这些牵挂的人。
夜风吹过药渣堆，苦叽叽的味道漫了满院。绾离知道，这药渣里藏着的不只是迷魂草，还有苏衍的阴谋，王大爷的愧疚，以及爹没说出口的守护。
有些牵绊，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却能在关键时刻，让人看清方向。就像这药渣，看着没用，扒拉扒拉，总能找出点真东西。
济世堂的灯亮到后半夜，药香混着月光，在院里铺了层银霜。绾离坐在灯下，看着爹的药账，指尖划过那个“苏”字，心里清楚，后天的三月初三，注定是场硬仗。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手里的还魂丹，是爹留下的最后的武器，也是希望。
老话说，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她信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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