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淤泥区公共厨房。
懒羊羊哼着不成调的歌,正在清点食材。面粉、糖、从鲜花族“顺”来的稀有花蜜、淤泥族自己培育的、带着特殊清香的“荧光果”……东西不多,但足够做一个让所有人惊喜的大蛋糕了。
“你,” 他随手指向旁边一个正在清洗厨具的、眼睛是不太寻常的深绿色的年轻淤泥族人,“过来帮忙。我们一起完成这个青草蛋糕。”
那绿眼睛的淤泥族人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只有那双眼睛绿得有些过分。他看了懒羊羊一眼,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默默跟了过来。
两人走进厨房里侧一个相对独立、堆放食材的小隔间。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懒羊羊拿起一把锋利的厨房用刀,开始熟练地切着“荧光果”,果肉在刀下散发出柔和的浅绿色光芒和清新香气。他切得很专心,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好了,” 他将切好的果肉放进准备好的大碗里,然后,手腕一转——那把刚刚还切着水果的刀,刀尖稳稳地、精准地抵在了那个绿眼睛淤泥族人的咽喉前,距离皮肤只有毫厘。
懒羊羊抬起头,圆脸上依然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但那双总是显得懵懂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他看着对方那双骤然收缩的、深绿色的瞳孔,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
“绿,别装了。我知道这个淤泥族人被你附身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个“淤泥族人”脸上的呆滞和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它)的眼睛里,绿色的光芒剧烈波动了几下,一个扭曲、尖细、带着电子杂音般质感的声音,直接从“他”喉咙里发出来,完全不是原本的声音:
“懒羊羊……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绿啊,” 懒羊羊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仿佛对方的问题很无聊,“你的身上,有我的‘味道标记’。你忘了吗?上次你变成那个会爆炸的‘惊喜球’,我们玩了多久的‘抛接游戏’?” 他歪了歪头,笑容加深,却让人不寒而栗,“你到哪里,我都能闻出一股……青草蛋糕的味道。虽然你极力掩盖,但这味道对我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
他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又逼近了一分,几乎要刺破皮肤:
“怎么,上次的‘抛球游戏’还没玩够?这次想玩什么新花样?附身在别人身上,搞潜伏?”
“绿”——蓝的同伴之一,在刀尖下剧烈颤抖起来,那跟懒羊羊如出一辙,还带有些稚嫩的声音里带上了愤怒和不解:
“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在那个世界是,在这个世界也是!”
“哦?” 懒羊羊挑眉,笑容彻底冷了下来,圆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青青草原又怎么招惹你们了?你们(还加上,桃,粉,褐),为什么要吸收我们那个世界的世界能量?为什么要一次次引发灾难,让那么多生命痛苦、流离失所?”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你们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那些被你们伤害的生命,听到他们那句无声的‘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
“绿”哑口无言,只能发出愤怒的“滋滋”电流声。
懒羊羊不再看它,而是抬起头,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某个只有他能感应到的、跨越世界的链接——用一种“我很不耐烦”的语气喊道:
“懒猫猫!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还不快过来把这玩意儿抓走!还让它在这里丢人现眼!”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慵懒的、带着浓浓睡意的、介于少年和猫咪之间的声音,直接在懒羊羊脑海中响起,还伴随着打哈欠的动静:
“喵呜……懒羊羊,你别那么过分嘛……猫困了,要睡觉……昨晚追那只发光飞蛾追到半夜……” 那是懒猫猫的声音——懒羊羊将自己的“猫化”性格和部分力量分离创造出的、留在青青草原守护羊村的“分身”。3
懒猫猫:不是我的错,是困意的错ᗜⰙᗜ
“睡觉?!” 懒羊羊差点气笑,“我把你分离出来的时候,是让你帮忙守护羊村、处理杂务的!不是让你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当一只废猫的!” 他语气转冷,带着威胁,“再不把这绿色的‘薄荷球’抓走,等我回去,就把你‘吸收’掉!反正要你也没什么用,还浪费我的能量!”
这威胁似乎起了作用。那边的懒猫猫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
“好啦好啦……就知道使唤猫……”
话音刚落,附身在淤泥族人身上的“绿”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只见它(那个淤泥族人)的胸口位置,凭空裂开了一道细微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空间裂缝!一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带着白色手套的猫咪爪子,从裂缝里伸了出来,动作看似慢吞吞,却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淤泥族人”体内那团隐约可见的、挣扎扭动的绿色光团!
“喵~抓到啦!” 懒猫猫欢快的声音传来。
“不!放开我!懒羊羊!你会后悔的!” “绿”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那只猫爪轻轻一扯,将一团不断扭曲、散发着混乱气息的绿色光团,硬生生从淤泥族人的身体里拽了出来!光团在猫爪里疯狂挣扎,但猫爪只是随意地捏了捏,就像捏一个橡皮球,然后“嗖”地一下,连同光团一起缩回了空间裂缝。裂缝瞬间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被附身的年轻淤泥族人身体一软,向前倒去。懒羊羊及时收回刀,伸手扶住了他,将他轻轻放在旁边的干草堆上。
那人昏迷不醒,但胸口平稳起伏,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附身被强行解除,对他精神有些冲击,但休息一下应该就能恢复。
懒羊羊检查了一下,确定他没事,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灿烂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持刀威胁、召唤猫爪拽出邪灵的一幕从未发生。
很快,那个淤泥族人悠悠转醒,茫然地坐起来,看着周围,又看看懒羊羊,显然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醒啦?” 懒羊羊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杯水,“刚才你不小心晕倒了,可能是太累了吧。正好,我们来一起做青草蛋糕吧!等暖女王他们回来,就可以开庆功宴了!”
那年轻的淤泥族人虽然还有些迷糊,但听到“庆功宴”、“青草蛋糕”,眼睛亮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憨厚地笑了:“好!既然决定帮忙,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两人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和面、打蛋、调配花蜜……气氛和谐温馨,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另一边,淤泥区边缘,一片罕有人至的空地。
这里靠近地下世界的岩壁,光线昏暗,只有几丛稀疏的荧光苔藓提供微弱照明。地面是板结的硬泥,寸草不生,显得格外荒凉。
懒竹竹(12岁)独自站在空地中央,小小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孤寂。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两片用特殊植物纤维制成的、散发着淡淡花香的信纸。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冷,而是因为压抑的愤怒和深切的担忧。
他昨天收到了第一封信,是鲜花族的花宝壮壮(一个性格耿直、力气很大的男孩)代其他花宝写来的。信上字迹歪歪扭扭,但语气急切:
『懒竹竹,你们在淤泥族怎么样了?那边……真的像大人们说的那么恐怖吗?到处都是泥巴和怪物?』
『今天我们看到喜花花导师好勇敢啊!他居然敢当面跟其他导师对峙,还……还拔出了鲜花剑!虽然绵花花族长好像很生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导师看到我们眼睛里对喜花花导师的仰慕,脸色都变得好难看,阴沉沉的,看我们的眼神……让我们有点害怕。』
『懒竹竹,我们……我们能去淤泥族找你吗?就……就当是‘避难’?这里感觉……不太对劲。』
当时懒竹竹看完,心里就咯噔一下。他了解那些“导师”的德行——心胸狭隘,嫉妒心强,最看不得有花宝崇拜“不听话”的喜花花。他立刻回信,详细描述了淤泥族的真实情况——虽然不富裕,但人们善良热情,没有想象中的“怪物”,让壮壮他们别怕,先稳住。
然而,今天清晨,他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晕开的水渍弄得模糊——那是眼泪。写信的是一个叫蕾蕾的、性格内向文静的花宝女孩。
信上的内容,让懒竹竹看完的瞬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点燃:
『懒竹竹,昨天回去之后,我……我差点出事了。』
『我的导师……他晚上叫我单独去他的花房,说……要‘指导’我新花火的运用技巧。可是……他……他摸我的头发,摸我的脸,还想……还想抱我……』
『我吓坏了,推开了他,说‘不要’。他立刻就变脸了,说我‘不是乖孩子’,‘不懂得感恩’,‘辜负了他的悉心教导’……』
『然后……然后他就打我。用藤条,很用力地抽在我身上、腿上……我好疼,可是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我怕引来别的导师,他们会帮他的……』
『我逃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壮壮他们看到,都吓坏了。』
『懒竹竹,我好害怕……这真的只是个开始吗?如果再这样下去,是不是我们每一个花宝,只要‘不听话’,都会被这样对待?』
『我们也想像喜花花导师一样坚强,勇敢地反抗……可是,我们只是花宝啊,我们还那么小,我们该怎么保护自己呢?』
『懒竹羊,帮帮我们……求你了……』
泪水模糊了最后几行字。懒竹竹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那个叫蕾蕾的女孩蜷缩在黑暗角落里,身上带着伤,眼中充满恐惧和无助的模样。也能看到其他花宝们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的眼神。
愤怒。冰冷的、炽热的、想要毁灭什么的愤怒,在懒竹竹胸腔里炸开。他想起自己在鲜花族时,虽然也因为“懒”和“不上进”被导师冷眼、嘲讽,但至少……至少没有遭受过这样赤裸裸的、带着侮辱和暴力的伤害!那些所谓的“导师”,竟然能对只有12岁的、毫无反抗能力的花宝做出这种事?!
他们怎么敢?!
在鲜花族,懒竹竹虽然和大部分导师关系不好,但他性格开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愿意跟其他花宝分享,遇到有花宝被欺负或难过时,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开导、安慰。久而久之,他成了这届所有花宝心目中可靠的“孩子王”,是他们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和求助者。在大家眼里,懒竹竹除了“懒”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几乎是他们的主心骨和顶梁柱。
现在,他的“孩子们”在求救。在向他这个“孩子王”发出绝望的呼喊。
懒竹竹没有任何犹豫。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特殊花瓣制成的简易“地图”和定位工具——这是美希给他的,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传递坐标。他咬破自己的指尖(花宝的血带有独特的生命能量标记),用血在地图上快速勾勒出淤泥区这个位置的精确坐标,然后将坐标信息通过花宝之间特有的、微弱的精神链接,直接发送给了鲜花族的壮壮。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后怕和惶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决绝地“越界”。他不仅自己“叛逃”到了鲜花族口中的“邪恶之地”淤泥族,现在,还要将其他花宝也“引诱”过来。这等于是在公然挑战鲜花族千百年来的规矩和权威,是在将他和那些信任他的花宝们,一同置于未知的风险之中。
他想起自己刚来淤泥族前的恐惧。那时,他也和所有花宝一样,从出生起就被灌输:淤泥族是肮脏、懒惰、危险的代名词,去了那里,一生就毁了。他曾经也深信不疑,拼命想通过花火试炼成为“光荣”的鲜花族。
可是现在……他亲身经历后才知道,那些都是谎言。淤泥族或许不富裕,不“光鲜”,但这里有真诚的善意,有温暖的泥屋,有不会用“为你好”当借口伤害你的人。
“我是懒竹竹,不是懒宝宝。” 他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我曾经是喜花花的学生,现在是喜花花的朋友。他都那么勇敢了,敢反抗整个鲜花族,敢直面他最恐惧的过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次?”
“我要保护他们。就像……喜花花曾经想保护那些可能出现的、像他一样的‘异类’一样。我要给壮壮、蕾蕾,还有所有相信我、向我求救的花宝们,一个可以安心喘口气的地方。”
就在他心潮起伏、自我鼓励(兼带一点自我恐吓)时——
一只温暖、带着面粉和甜香味道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哇啊!” 懒竹竹吓得差点跳起来,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猛地转身,手已经下意识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节节”花火能量。
然后,一块松软香甜、还带着温度的纸杯蛋糕,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因为惊吓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 懒竹竹被蛋糕堵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咀嚼起来。甜而不腻的奶油,绵密的蛋糕体,中间还有惊喜的果酱夹心……熟悉的美味瞬间安抚了他受惊的神经。
“嘘——” 来人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圆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的笑容,正是懒羊羊。
“这可是我专门为我们两个人做的,趁热吃。” 懒羊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千万别告诉喜羊羊他们哦!我们在吃‘独食’!”
懒竹竹:“……” 他嘴里塞着蛋糕,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一点、但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来自其他世界的“懒羊羊”,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过,蛋糕真好吃。
鲜花族领地,花宝集中居住的“幼芽园”角落。
十几个年龄在10-12岁之间的花宝,正紧张地聚在一起。他们脸上带着不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壮壮站在中间,他身材比其他花宝壮实一些,手里紧紧攥着懒竹竹发来的坐标图。
“懒竹竹回信了!” 壮壮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他给了我们坐标,让我们去淤泥族找他!”
花宝们一阵骚动。去淤泥族?那个被描述成地狱般的地方?
“真、真的要去吗?” 一个胆小些的花宝声音发颤,“万一……万一大人们说的是真的……”
“我的事情,难道还不够真吗?!” 一个扎着羊角辫、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女孩——正是蕾蕾——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触目惊心的淤青和红痕。
所有花宝都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女孩忍不住捂住嘴,红了眼眶。
“我经历过一次了……” 蕾蕾放下袖子,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看着大家,“那是我们信任的导师给我们的‘教导’。懒竹竹从来没有骗过我们。他让我们去找他,肯定是那边……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恐怖。”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每个花宝心上:“最差,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沉默。然后,是纷纷点头。
“对!蕾蕾说得对!”
“懒竹竹不会害我们的!”
“我受够那些导师阴森森的眼神了!”
“走!我们去淤泥族!”
决心已定。花宝们开始按照懒竹竹坐标的指示,以及壮壮从某个“好心”的、负责打扫的年长鲜花族人那里“不小心”听到的、通往地下世界的隐秘小径信息,悄悄地、一个接一个地溜出了“幼芽园”,朝着鲜花区与淤泥区交界的边缘地带潜行而去。
他们穿过平日被禁止靠近的枯萎花丛,绕过巡逻队(今天的巡逻似乎格外松懈)的视线,钻过一道隐藏在巨大树根后面的、狭窄潮湿的裂缝,正式进入了“上层鲜花族”概念中的“禁区”。
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溜出“幼芽园”时,几个正在附近“浇水”的普通鲜花族人,分明看见了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个中年女性鲜花族人,手里拿着水壶,动作顿了顿。她看着那些小小的、慌张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她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专注地、仿佛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眼前这朵花浇水,眼神放空,对刚才看到的一切“视而不见”。
不远处,另一个正在修剪枝叶的男性鲜花族人,也看到了。他手中的剪刀停在空中几秒,然后,他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开始修剪另一株完全不需要修剪的植物,背对着花宝们离开的方向,用后背挡住了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视线。
更远些,几个正在晾晒花瓣的妇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快、极隐晦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提高了聊天的音量,用一些家长里短、毫无营养的闲谈,巧妙地掩盖了花宝们匆忙离开时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
集体失明。集体失聪。
这一幕,何其熟悉。
就像很多年前,当那个只有5岁、遍体鳞伤的小喜花花,从淤泥族养好伤回来,却不敢回自己那破旧的小屋,蜷缩在某个废弃花房里瑟瑟发抖时。一个负责夜间巡逻的、面容慈祥的大姐发现了他。大姐看着他身上的伤,眼中闪过不忍,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他带回了自己家,给他清洗伤口,换上干净衣服,让他睡在自己孩子的床上。
第二天,当其他孩子质问“喜花花昨晚去哪了”时,这位大姐面不改色地、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所有人说:“哦,喜花花啊,昨晚在我家玩的,跟我家小子打闹得太晚,就睡那儿了。”
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一次心照不宣的“失明”。
就像后来那些年,无数普通的鲜花族人,每天对着被绵花花推上神坛、失去记忆的喜花花,违心地、整齐划一地喊着“喜花花好帅!真好看!”。他们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心里却在滴血。因为他们看得到,在他们“夸赞”喜花花的时候,绵花花脸上那常年笼罩的阴郁和偏执,会稍稍散去一些,眼神会变得“慈祥”和“满意”。
那些夸奖,是保护色,是麻醉剂。用虚伪的赞美,包裹住那个孩子,让他至少在明面上,不会遭受更直接的伤害。他们用这种方式,护住了那个被他们眼睁睁看着推上祭坛、却无力拯救的孩子十年。
现在,历史重演。
他们看到了这些年轻的花宝,眼中带着对“邪恶”淤泥族的恐惧,却又义无反顾地奔向那里。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鲜花族内部,已经腐烂到了连最天真、最该被保护的孩子都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们无力改变规则,无力对抗绵花花和那些早已扭曲的导师。他们能做的,只有再一次,集体“失明”。
假装没看见,假装不知道,假装一切如常。
用沉默的纵容,用视而不见的“失职”,为这些孩子争取一线生机,为鲜花族或许还能拥有的、不一样的未来,留下最后一点火种。
曾经,他们靠违心的夸赞,护住了喜花花。
如今,他们靠集体的失明,护住这群鲜花族的未来。
淤泥区,聚居地入口附近。
懒羊羊和懒竹竹并肩站在一起。懒羊羊手里还拿着半个纸杯蛋糕,吃得津津有味。懒竹竹则紧张地攥着衣角,时不时踮起脚看向通往鲜花区的那个隐蔽通道口。
突然,通道口的藤蔓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眼睛红肿但眼神坚毅的脑袋探了出来——是蕾蕾。她看到懒竹竹,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到懒竹竹身边陌生的懒羊羊,犹豫了一下。
“蕾蕾!这边!” 懒竹竹连忙挥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十几个花宝,一个接一个,有些狼狈但平安无事地从通道里钻了出来,聚集在懒竹竹面前。他们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逃出生天后的茫然和如释重负。他们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周围与鲜花族截然不同的、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淤泥族环境。
“懒竹竹!” 壮壮冲过来,给了懒竹竹一个结实的拥抱(差点把懒竹竹撞倒),然后看向懒羊羊,“这位是……”
“他是懒羊羊,是我的……嗯,好朋友!从别的世界来的!” 懒竹竹介绍道,然后看向所有花宝,提高了声音,“大家别怕,这里就是淤泥族。没有怪物,也没有坏人。这里的人很好,会保护我们的。”
花宝们看着懒竹竹,又看看一直笑眯眯吃着蛋糕、仿佛眼前突然多出十几个人是再正常不过事情的懒羊羊,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一些。
懒竹竹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不速之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天啊,他真的把这么多花宝都“拐”来了!暖女王他们会怎么想?喜花花他们回来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觉得他太乱来?这、这要怎么安排啊?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旁边的懒羊羊,却发现懒羊羊正用一种“果然如此”、“我早就知道了”的淡定眼神看着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又咬了一口蛋糕。
“你……” 懒竹竹瞪大眼睛,“你早就知道我会让花宝来这里?!”
懒羊羊咽下蛋糕,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圆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说不只是我。” 他慢悠悠地说,然后抬起手腕,在那只“通讯手表”上轻轻一点。
“唰——”
一道浅蓝色的、半透明的光幕,从手表表盘上方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光幕里出现的,赫然是刚刚从花虫虫巢穴返回、正在通道中快步行走的喜羊羊、灰太狼、美希、阿沸、暖女王,以及喜花花等人的画面!而且,看角度,似乎是从某个人的视角实时传输过来的!
懒竹竹和所有花宝都惊呆了。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光幕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喜羊羊的平静,灰太狼的了然,美希的若有所思,阿沸的担忧,暖女王的凝重,以及……喜花花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透过光幕,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们这边,看着懒竹竹,以及他身后那一张张惶恐又带着希望的小脸。
懒竹竹的脸“腾”地红了。他这才明白,懒羊羊这个看起来总是吃吃睡睡的家伙,居然一声不吭,就通过这种方式,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实时直播给了正在赶回来的喜羊羊他们!
“你、你什么时候……” 懒竹竹结结巴巴。
“从你收到第一封信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懒羊羊耸耸肩,一副“这很正常”的表情,“所以提前在几个关键位置放了点‘小玩意儿’。哦,顺便也把花虫虫巢穴里美希大展神威的画面录下来了,回去可以慢慢回味。”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懒竹竹:“……” 他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机智(或者说,恶趣味)和深谋远虑。这样一来,喜花花他们不仅知道了花宝们到来的原因和经过,也亲眼看到了蕾蕾身上的伤和其他花宝恐惧的眼神。一切解释都苍白了,画面胜过千言万语。
很快,通道那头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喜羊羊一行人,风尘仆仆但步履沉稳地赶了回来。
看到聚集在入口处的这一大群小花宝,暖女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了然和接纳。她立刻招手叫来几个年长的淤泥族妇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妇人们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上前,用轻柔的声音招呼着花宝们,带他们去早已准备好的、相对干净温暖的临时住处休息,并拿来清水和简单的食物。
美希走到蕾蕾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痕,粉色的翅膀轻轻扇动,散发出一股柔和的治愈能量。蕾蕾只觉得伤口处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许多。她抬头看着美希,这个漂亮又强大的姐姐,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阿沸拍了拍壮壮和其他几个看起来比较结实的男花宝的肩膀,沉声道:“来了就好。别怕,这里安全。不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以后可能要吃点苦。能坚持吗?”
壮壮用力点头,其他花宝也纷纷挺起小胸膛。
喜羊羊和灰太狼则走到了懒羊羊面前。喜羊羊看了一眼他手腕上尚未关闭的投屏,又看看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蛋糕屑,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灰太狼则是咧嘴一笑,揉了揉懒羊羊的脑袋:“行啊你小子,还会玩远程监控了。蛋糕呢?说好的超级大蛋糕呢?”
“在厨房在厨房!马上就好!” 懒羊羊立刻蹦起来,朝着厨房冲去。
最后,喜花花慢慢走到了懒竹竹面前。
懒竹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喜花花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可能太冲动、太乱来了,给所有人添了麻烦。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懒竹竹抬起头,对上了喜花花那双冰蓝色的、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有关怀,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一丝沉重——的眼眸。
“懒竹竹。” 喜花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懒竹竹耳中,“能够不盲从,不恐惧,在关键时刻,自己做出选择,并且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光闪过,“你真的,长大了。”
不是“做得好”,不是“很勇敢”,而是——“长大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它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将懒竹竹视为一个独立的、有担当的个体,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教导、被保护的花宝或学生。
懒竹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用力点了点头。
喜花花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些被妥善安置、渐渐安定下来的花宝们,又望向聚居地入口外,那片幽暗的、通往鲜花族领地的通道。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出鞘的鲜花剑锋。
他知道,将这么多花宝“拐”到淤泥族,等于是公然打了鲜花族、打了绵花花和那些导师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个族群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公开化。
绵花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视花宝为私有财产、将“教导”扭曲为控制和伤害的导师们,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接下来,恐怕是真正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是……
喜花花的手,缓缓握住了背后鲜花剑的剑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平静下来。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和坚定。
无论如何,他站在这里。他手持鲜花剑,他是鲜花族公认的最强者。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是这些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是给予他温暖的淤泥族朋友,是来自其他世界、却愿意并肩作战的同伴。
无论绵花花他们想干什么,无论即将到来的是怎样的风暴和压力——
都得先问过他手中的这柄鲜花剑。
都得先,踏过他的底线,和他誓死守护的一切。
夜风(地底的气流)从通道口涌入,带着远方荧光菌类的冷香,也带来了山雨欲来前,特有的、沉重的压抑感。
但在这片压抑之中,新的火种已经点燃,新的羁绊已经铸成。
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