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土坯墙透着潮冷,被褥褶皱里还牢牢锁着方才亲密温存过后滚烫的余温,空气里浮着缱绻过后慵懒又绵软的气息。方才半晌私密相依,是这破败日子里,刘丹唯一能抓住的暖意与安稳,皮肉相贴的踏实、片刻脱离苦难的松弛还缠在骨血里,刘旦的突然出现,硬生生撕碎了这间小屋仅存的温柔。
刘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但也不敢再多嘴。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乖乖地顺着沈飞的示意往屋里走。
身侧的刘丹衣衫松垮,鬓边碎发凌乱黏在苍白脸颊上,眉眼间尚未褪去情动后的柔润倦意,眼尾泛着天然的淡红。她一双纤细苍白的手死死攥紧沈飞后腰破旧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青发白,指腹抠进布料纹路里,不肯松开分毫。她身子微微贴着沈飞后背,肩头轻轻蹭着他脊背,整个人带着依赖又怯懦的黏腻,眼底水光氤氲,湿漉漉的眸子死死黏着沈飞侧脸,盛满压不住的委屈、贪恋与惶恐。
她太舍不得了,这一去,她又不敢随时和他保持联系,因为她知道,加油站上班不能随意接打电话。
日日熬着清贫窘迫的日子,看人脸色、奔波谋生,只有依偎在沈飞身边这片刻,她不用强撑懂事、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扛着生活的重压。可温存转瞬即逝,不过须臾,这个给她依靠的男人就要抽身离去,重回冷清孤寂的加油站,留她和莽撞弟弟守着这间漏风破屋,又要变回无依无靠的模样。
她不敢放声挽留,不敢撒娇哭闹,底层女人的怯懦与懂事死死困住她,喉间哽着酸涩的哽咽,鼻腔发酸发胀,泪水憋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噙着不肯落下,嘴唇微微颤抖,下颌绷得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一出声就惹沈飞烦心。
沈飞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女人单薄身子微微发颤,后背贴着的躯体又软又凉,那双手攥得他腰腹生疼。他心头骤然一软,骨缝里漫开酸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克制着回身抱住她的冲动,指尖轻轻覆在她冰凉手背上,缓慢、轻柔地一点点掰开她攥紧衣物的手指,动作温柔却决绝,硬生生抽离两人相贴的温度。
指尖彻底脱离的一瞬,刘丹浑身轻轻一颤,垂落的指尖蜷缩着,空荡荡悬在半空,心口骤然一空,像被掏走一块温热血肉。
沈飞抬手指了指靠墙那间连窗户都糊着旧报纸的逼仄房间,温柔尽数敛去,语气裹着生活重压下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是我的房间,你就住这间。以后你也别去卖水果了,风里来雨里去挣不到几个子儿。我给你找份工作先干着再说,等我消息。”
刘旦停下脚步,眼神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了几下。他迟疑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飞身上,忍不住问道:“那你住哪儿?”
“我在加油站有住处。”沈飞面不改色地回答,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侧眸看向身侧垂头隐忍落泪的刘丹,声线压沉,褪去凌厉,裹着疲惫的软意,“我先回站里预支点工资来供你们俩生活。你今晚好好歇着,别瞎琢磨。”
刘丹缓缓抬起眼,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两行极淡的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滑落,砸在破旧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声音轻得像晚风飘絮,沙哑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字字都是舍不得:“不能……不走吗?”
就五个字,耗尽了她全部勇气。
沈飞背脊猛地僵住,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口闷痛难忍。他不敢回头看她哭红的眼,不敢看她破碎又卑微的期许,怕自己迈不开离开的脚步,良久才哑声开口,语气疲惫又无奈:“我不走。你们日后吃什么?听话。”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怕心软溃堤,猛地转身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沉闷厚重的关门声轰然落下,隔绝一室温存,也斩断最后一点暖意。
刘丹僵在原地,浑身脱力般微微踉跄,缓缓垂下手,空洞地望着紧闭的木门,肩头克制地轻轻抽动,捂住嘴压住细碎的哭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方才相拥的温度、安稳的暖意彻底消散,屋内只剩刺骨阴冷,和挥之不去的空落孤寂。
门外,沈飞靠在斑驳冰冷的土墙上,仰起头,将那根没点燃的烟狠狠咬在齿间。夜风夹杂着初冬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外套,胸腔里那股被碎玻璃扎过的刺痛感再次翻涌上来,屋内女人隐忍落泪的模样,一遍遍扎着他心口。
其实,关于梅花开着大奔的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他未想过,梅花的车会如此猝不及防地碾过刘旦的视线。
他在墙根下站了许久,直到指尖被冻得发麻,才缓缓直起身。他裹紧外套,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镇外走去。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游荡在边缘的孤魂野鬼。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台球厅时,他停下了脚步。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他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正围在一起抽烟打牌。沈飞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嘈杂的笑骂声骤然顿了一瞬。为首染着黄毛的青年抬眼扫来,上下打量着一身旧布衣、满身尘土的沈飞,眉眼间满是生人勿近的冷漠与不耐,语气懒散又刻薄:“哪儿来的乡巴佬?走错地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