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那江面上永远也散不尽的浓雾,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渗进骨缝里。女站长走后,站里那股子甜腻到发苦的霉味似乎被江风吹淡了些,一切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正常。沈飞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像个没有魂魄的泥胎,每天按时打卡,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事。他的心口却像是被挖去了一块,漏着风,总惦记着要回那个逼仄的出租屋看看,仿佛那里还藏着什么没被雨水沤烂的东西。
这日傍晚,天色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远处的江水泛着铁锈般的颜色,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叫声凄厉得像是在哭丧。沈飞刚把加油机上的灰尘擦净,正准备下班,一辆破旧的卖水果的三轮车便从院门外晃了进来。那车开得极慢,轮胎碾过水泥地时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摇摇晃晃的,活像个刚学会走路、还没长稳腿脚的醉汉,一看便是个生手。
车厢里堆满了沾着泥巴和烂叶子的果子,散发着一股熟透了的、近乎腐烂的酸甜气。那是南方特有的闷热气,混着柴油燃烧的焦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车子好不容易挪到了加油机前,停住了。司机是个裹在宽大雨衣里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满是胡茬的下巴。他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生硬得像是在嚼碎玻璃般的普通话,干巴巴地吐出一句:“90#汽油,加满。”
沈飞提着油枪走上前,熟练地拧开油箱盖,将冰冷的金属枪头塞了进去。伴随着机器低沉的轰鸣,黑色的液体开始汩汩流淌。他本想借着递抹布的功夫搭讪几句,可目光触及那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时,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一条蛰伏的蚯蚓,瞬间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加油机的轰鸣声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混杂着陈年的土腥味,直冲鼻腔。沈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些被岁月掩埋的乡音,竟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本能地挤了出来:
“你是刘旦?”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那人握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雨衣的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惊惶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飞,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鬼魂。沈飞的心跳得厉害,像是有只手在胸腔里胡乱地抓挠。他认得这张脸,哪怕它已经被风霜刻得变了形,哪怕它已经褪去了那时的青涩与锐利,但他还是认得。那张脸上写满了被生活反复咀嚼过的苦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不是岁月的馈赠,而是刀劈斧砍的痕迹。
沈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加油机“咔哒”一声停了,油加满了。沈飞拔出油枪,挂回原位,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才觉得自己的魂魄重新回到了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