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情如丝缕

沈飞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触到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像摸到了一截刚被斩断的蛇信子。纸张的边缘锋利，在他粗糙的指腹上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红痕，却远不及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刺骨。他喉头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江边的粗沙，正欲转身，将这片令人窒息的温存连同这满屋子的霉味一并抛在身后。可他的脚还没迈出半步，站长那带着几分凄惶与执拗的声音便从背后幽幽地缠了上来：“沈飞，明天我就要离职了，难道你就不想陪我最后一晚吗？”

话音未落，一具温热而丰腴的身子便贴上了他的脊背。她伸出双臂，死死地从身后箍住了他，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了一块即将沉没的浮木。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带着女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雪花膏与汗水发酵的腥甜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胛骨上。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依旧在苟延残喘地转着，“吱呀、吱呀”的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锯子在切割着凝固的空气。窗外，虎门镇的黑夜浓稠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中药，没有一丝星光能穿透这层厚重的帷幕，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掠过的驳船汽笛声，沉闷地撕裂着夜的肚皮，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沈飞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脊椎直冲后脑，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裹挟着底层人认命般的无奈，像是一口漏风的破风箱在暗夜里艰难地喘息。他反手覆上她紧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声音低哑得像是在梦呓：“好好的，干嘛要离职？现在辞职报告不是还没上交吗？一切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站长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身子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酸楚与恐惧，“我也不想离职，可我家那口子怕东窗事发，想要换个地方，所以……”

她的话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生截断，剩下的半截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仿佛自己不该透漏男人的那些不堪之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在酒桌上推杯换盏间达成的肮脏交易，早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他们所有人都死死黏缚其中。如今网破了，谁也不敢再提半个字，生怕多说一句便会引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在疯狂鼓掌。沈飞盯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在这逼仄办公室里如同阴魂般游荡的脸。他猛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哒声，脱口问道：“是王局长吗？”

这个名字刚一落地，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站长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紧贴着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后背，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剧毒，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便会立刻皮肉溃烂。

沈飞没有回头看她，他知道此刻任何追问都是徒劳。在这个被江水浸泡得发霉的地方，有些真相就像床底那三十万块钱一样，见不得光，一旦摊开在阳光下，就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身后的女人将自己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揉进他的身体里，好在这座即将倾塌的大厦彻底倒塌之前，寻到一个可以短暂依附的肉身。

吊扇还在转，一圈又一圈，搅动着室内浑浊的热浪。那股汽油与汗水混合的味道愈发浓烈，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两个人牢牢罩在其中。沈飞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出租屋里那张空荡荡的床，阿芳不告而别时留下的淡淡药草味似乎还在空气中萦绕，刘丹那句“我会等你”的短信像是一根扎在心头的刺，隐隐作痛。而现在，他又被另外两个女人的命运死死拖住，一个是眼下的站长，一个是愧对的梅花，他知道，他和梅花的缘分不会就此结束。他就像是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江边站点里的一粒沙子，被潮水推上来，又被潮水卷走，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站长要走，阿芳要走，连那笔钱都在无声地催促着他离开。可他能去哪儿呢？这座闷热潮湿的城市，这条散发着咸腥味的江水，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与罪恶，早已像藤蔓一样长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也洗不干净。

“沈飞……”站长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雾，“别问了。就当……就当我是真的舍不得你。”

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后颈上，滚烫得灼人。沈飞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滴泪的温度，心里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告别，不过是两个在泥沼中挣扎的人，在沉没之前互相确认一下彼此的存在罢了。

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知道。”

窗外的江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拍打着岸堤，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倒计时。办公室里依旧昏暗，吊扇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像一只巨大的、疲惫的蝙蝠。沈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时间从他身边流过，任由这个夜晚将他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知道，过了今夜，一切都会不一样。而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处可逃，万般身不由己。

　　可他从站长的回避中读出，王局长就是她男人，他心里如江水翻覆，心想：“姓王的，既然你玩弄着我喜爱的女人，那我对你的女人也不会客气。”他豁然转身，将女站长紧紧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