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你们围着她做什么

我又蹲在巷子口的路灯下抽烟了。

烟卷燃到指尖，烫得我猛地一缩手，火星掉在地上，很快就被夜风吹灭。身边的朋友递过来一罐冰啤酒，撞了撞我的胳膊：“又跟家里吵架了？”

我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呛人的苦。

巷口的梧桐树影影绰绰，蝉鸣聒噪得烦人。远处传来自行车铃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像是踩着月光走过来。

我抬眼，就看见张翅了。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单肩挎着，车筐里放着几本厚厚的习题册，封皮上写着他的名字。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温吞吞的书卷气。

他是我们这一片的传奇。

全市文理双修的双状元，三好学生标兵，老师眼里的香饽饽，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而我，是跟他完全相反的存在。逃课，打架，成绩吊车尾，是街坊邻居教育自家小孩的反面教材，是我爸妈提起就叹气的“不争气的丫头”。

按道理说，我们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偏偏，命运这玩意儿，就是这么不讲理。

第一次跟他扯上关系，是我替朋友出头，跟隔壁街的小混混打架。那天我被堵在死胡同里，对方人多势众，我手里攥着半截砖头，正准备鱼死网破，张翅就骑着自行车路过了。

他没像别的好学生那样吓得掉头就跑，反而停下车，皱着眉看着那群人：“你们围着她干什么？”

小混混们嗤笑一声，觉得他多管闲事：“哪来的小白脸，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揍。”

张翅没理会，只是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我那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凌乱，活像个疯婆子。我以为他会怕我，会嫌弃我，可他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担忧。

后来，是他报了警，那群小混混才作鸟兽散。

他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想帮我擦脸上的血。我下意识地躲开了，语气很冲：“别碰我，脏。”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纸巾顿在半空，随即笑了笑，把纸巾递给我：“不脏。你很勇敢。”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勇敢。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就有了交集。

他会在我逃课去网吧的时候，找到我，把我拎出来，塞给我一本习题册：“不会的可以问我。”

我会翻个白眼，把习题册扔在一边：“学霸，别多管闲事。”

他也不恼，只是蹲下来，捡起习题册，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我不是多管闲事，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

我心情难过的时候，就会约着朋友来巷子口喝酒抽烟。他知道了，也不说什么，只是会默默地跟过来，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书。

他从不劝我戒烟戒酒，也从不指责我活得太放肆。

只是在我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哭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温水。

只是在我抽烟抽到呛咳的时候，轻轻拍着我的背。

只是在我被爸妈骂得跑出家门，蹲在路边发呆的时候，陪我一起，看月亮爬上来。

这天晚上，我又跟家里吵翻了。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我爸气得摔了杯子。我摔门而出，跑到巷子口，朋友递给我烟，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喉咙发疼。

张翅还是来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又吵架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把烟摁灭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他们说我这辈子都没出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他们说错了。”

我抬眼看他，眼眶泛红：“哪里错了？我成绩差，爱打架，除了会惹麻烦，什么都不会。”

“不是的。”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很仗义，朋友有难你第一个冲上去；你很善良，看到流浪猫会偷偷喂它；你画画很好看，上次我看到你在草稿纸上画的梧桐，比美术老师画的还好。”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你不是烂泥，你只是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壤。”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得厉害。

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眶：“学霸就是会说话。”

他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本子，翻开一看，里面是他整理的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你很好，不要听别人的话，否定自己。”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把本子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哽咽：“张翅，你说我这么差劲，你为什么还要理我啊？”

他看着我，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因为，”他的声音，像是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甜意，“你是我见过的，最鲜活，最耀眼的女孩子。”

巷口的路灯，昏黄而温暖。

蝉鸣依旧聒噪，风里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我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忽然觉得，原来当野草，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束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