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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

双轨:一朝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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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有姜暮均匀的呼吸声 我靠在床头 黑暗中睁着眼睛 三赖那句压低却焦躁的“你不要命了啊” 像冰冷的毒蛇 反复噬咬着我的神经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什么样的“事情” 会让人用上“不要命”这种字眼?地下拳场的血腥?还是比那更危险的 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勾当?靳朝沉默玩打火机时漠然又紧绷的侧脸 和他眉骨嘴角的伤 在黑暗中不断闪现

心越跳越快 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我不能再躺在这里胡思乱想

轻轻起身 我走到客厅桌边 想拿手机 目光却先被桌上那个孤零零的礼物盒子攫住 包装纸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 反射着一点黯淡的色泽 他没拿走 连打开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有 就这么随意地留在了这里

心口像被那盒子硌了一下 闷闷地疼

我拿起手机 屏幕光刺得眼睛微眯 找到他刚才发短信过来的号码 尝试搜索微信 一个头像跳出来 一个月亮 夜晚的月亮 微信号就是那串电话号码 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一个字“朝”

指尖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 犹豫了几秒 还是按了下去 没有写任何验证信息 发送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屏幕忽然亮起——他通过了

我几乎立刻点开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最终却只打出最笨拙 也最直白的一句

许夕你在哪里

发送

紧接着 又补上一条 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 近乎示弱的借口

许夕我饿了 我没吃饭

发送

然后 是更漫长的 令人窒息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那边始终显示“正在输入…” 却没有任何消息跳出来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只有两个字 言简意赅 却带着不容置疑

靳朝下来

我几乎是弹起身 顾不上换鞋 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姜暮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我压低声音

许夕我出去一下 不用等我

便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 我几乎是凭着感觉冲了下去 推开单元门 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

街对面 一辆线条流畅 颜色低调却难掩锋芒的跑车静静停着 而他 就站在车门边

路灯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双手插在黑色夹克的口袋里 微微侧着头 望向远处街道的尽头 仿佛只是随意地停在这里 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至关重要的时刻

我们之间 隔着一条不算宽阔 却车流稀疏的马路 引擎声偶尔呼啸而过 像划破寂静的刀

我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仿佛是察觉到我的目光 他忽然转过了脸 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流淌的车灯 夜晚的薄雾和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们的视线 终于在空中稳稳地 毫无阻碍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客人”的疏离 没有楼梯间的对峙 没有饭桌上的尴尬 这一刻 仿佛所有嘈杂的背景都消失了 只剩下马路两端 沉默对视的两个人 他眼中那些翻涌的 晦暗的情绪 在这一刻 似乎沉淀了下来 变成了一种更深的 难以言喻的东西

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也牢牢地锁定了我

然后 没有任何犹豫 我迈开了脚步

不是走 是跑

夜风灌进我敞开的衣襟 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穿过空旷的马路 朝着那个静静站在车边 被路灯勾勒出清晰轮廓的身影 朝着那个让我感到无比陌生 危险 却依然无法放弃的“他” 径直跑了过去

鞋子踩过路面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身影在我眼中急速放大 越来越清晰 连同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注视着我跑近时 眼底那瞬间翻涌又立刻被压下的波澜

距离急速缩短 十米 五米 三米

直到我气喘吁吁地 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猛地刹住脚步

夜风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儿 带起他身上淡淡的 混合着皮革和夜露的气息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只是这样近距离地 呼吸微促地看着对方 刚才那一路奔跑的冲动 在此刻化作了更汹涌 也更安静的暗流 在两人之间无声激荡

我率先开口

许夕我们去哪儿啊

靳朝不是饿了吗

许夕去吃夜宵啊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 迈开了步子 夜风吹起他夹克的下摆

我愣了一下 小跑两步 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不快 步伐沉稳 我刻意落后半步 目光落在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 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还没散 带着点孩子气的报复 我悄悄调整步伐 脚尖一下一下 精准地踩在他影子的头部 肩膀

踩影子 多么幼稚的游戏 可这样幼稚的举动 却让我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点点 借着路灯的光 我才更清晰地看到 他的背影比记忆中宽阔了许多 肩线平直 个子也拔高了不少 不再是少年时那种单薄的挺拔 而是沉淀出一种属于成年男性的 带着力量感的轮廓

看着看着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委屈和倔强又冒了头 我忽然加快脚步 蹦跳了两下 与他并肩 铺着旧石板的路面被我的鞋底敲出轻快的节奏

他侧过头瞥了我一眼 目光很快又移向前方昏黄的街灯 声音平淡

靳朝蹦跶什么呢

许夕活动活动

我扬起下巴 故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许夕待会儿吃夜宵 多活动才能多吃点

他没接话 只是脚步似乎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点 又走到了我前面半步

我不服气 瞅准他迈步的间隙 一个大跳 直接蹦到了他身前 拦住了他的路 转身面对他 夜风拂起我的刘海 我正想开口 问出那个盘旋已久 或许能打开一点话头的问题——“你平时喜欢喝什么?”

就在这时

刺眼的车灯毫无预兆地从斜刺里亮起 伴随着引擎粗暴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 像是失控又像故意 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所在的人行道边缘猛冲过来 目标……直直对着我

时间仿佛被拉长 凝固 我甚至能看清车头狰狞的进气格栅和车窗后模糊的人影

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下一瞬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袭来 是靳朝 他猛地扑过来 手臂铁箍般环住我的腰 用几乎能勒断骨头的力道 将我狠狠往后一带

天旋地转

我被那股力量带着踉跄倒退 后背重重撞进他怀里 而他的后背则撞上了身后冰冷的砖墙 闷哼声从他胸腔传来 近在耳边

车子几乎是擦着我的衣角呼啸而过 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它没有停留 嚣张地扬长而去 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猩红的光痕

劫后余生的心悸和撞击的疼痛同时袭来 我惊魂未定 浑身发软 全靠腰间那条手臂支撑才没滑下去 而我自己的手臂 不知何时 也下意识地 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 手指紧紧揪住了他夹克背后的布料

世界重新恢复声响——我剧烈的心跳 他压抑的呼吸 远处隐约的音乐

我缓缓抬起头 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下颌 他也正低头看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此刻清晰地映着残留的惊悸 后怕 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胶着 呼吸交织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对方仓皇的倒影

然后 像是被这过于亲密的接触烫到 他眼神猛地一颤 箍在我腰上的手臂像是触电般骤然松开 甚至带着点粗鲁地把我从他怀里推开了半步

温暖和坚实的依靠瞬间消失 夜晚的凉意重新包裹上来 我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他别开脸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 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他声音又低又沉 带着未消的怒气 劈头盖脸砸过来

靳朝多大人了 过马路不会看 眼睛长哪里去了

许夕你会管我的 不是吗

他不再看我 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些

我看着那个背影笑了笑 然后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 喧嚣声渐起 一片灯火通明的小吃街出现在眼前 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 与刚才惊险寂静的街道判若两个世界

我紧紧跟着他 穿梭在拥挤的人流里 他走得很快 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就在我们穿过一个岔路口时 又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自行车从侧面猛地蹿出 直冲他而来

许夕小心

我惊呼出声

他连头都没回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只是肩膀微侧 脚步一滑 那辆车就擦着他的手臂惊险地掠了过去 骑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脚步丝毫未停 只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积水洼时 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

靳朝小心水坑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摊位前 他终于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两旁林立的招牌

靳朝包子

我摇头 没胃口吃那么扎实的

靳朝烧烤

我还是摇头 油烟味有点重

他回过头 看向我 眉头微蹙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又挑剔的小孩

靳朝自己挑

许夕我想吃什么都可以

靳朝

我环顾四周 指了指不远处一家人声最鼎沸 队伍排得老长的炒饭摊

许夕那就那家 生意最好的

他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径直朝那边走去

点单 他把油腻的塑封菜单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的 夹杂着我看不懂的本地词汇和缩写 我看了半天 茫然地又递还给他

他接过菜单 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 然后 我似乎看到他的嘴角 几不可察地 极快地上扬了一下 快到让我怀疑是不是灯光晃出的错觉

他没问我 直接转向摊主 用流利的本地腔调的快速报出

靳朝炒饭一份

摊主应了一声 热火朝天地开始翻炒

然后从桌上的水壶里倒出两杯颜色清澈的免费水 他先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停顿了一下 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炒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我们面对面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夜市嘈杂的背景音像一层厚厚的膜 将我们包裹 也将我们之间无声的沉默衬得更加突兀和沉重 他垂着眼 看着杯中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向他说话

许夕你就没话对我说吗

他不敢直视我 当然也在回应我

靳朝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拧开了我心底积压了太久的闸门 多年分离的空白 独自成长的艰辛 跨越重洋的忐忑 还有此刻面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他时 那种无法言说的委屈和渴望……所有情绪瞬间冲垮了故作镇定的堤防

许夕我们俩这么多年……

许夕我的生活 我过得怎么样 你就不好奇吗

我将问题抛回给他 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想从他那里赢取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属于“过去”的温度和关注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我无法解读 然后 他移开视线 目光落在油腻的桌面一角 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靳朝继父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颗冷水 泼在我滚烫的情绪上 我愣了一下 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恼怒 我皱紧眉头 语气冲了起来

许夕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反应 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追问

靳朝那就离家出走 还带着姜暮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声音陡然拔高 引来旁边食客侧目 我又赶紧压低

许夕是姜暮自己要跟来的 我甩也甩不掉

他重新抬起眼 目光锐利地锁住我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 此刻清晰映出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缓缓地 一字一句地问

靳朝那你来干嘛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市的所有喧嚣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我来干嘛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直刺向我内心最深处 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动机 我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垂下眼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塑料桌沿 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外壳 嘴硬道

许夕带姜暮来旅游 行了吗

这个答案显然苍白得可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 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 给了我致命一击

靳朝妈给你们买了回去的机票

他顿了顿 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 又像是残忍地宣判

靳朝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我送你们去机场

许夕我不会回去的

我猛地抬起头 斩钉截铁地回视他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靳朝那给妈打电话

他似乎早料到我会这样 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酷

许夕行啊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涌了上来 我当着他的面 掏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我的脸 我动作利落地找到那个躺在黑名单里的名字——养母 将她暂时移出黑名单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许夕「我不回去」

许夕「姜暮 你带走」

发完 我立刻重新将她拖回黑名单 将手机“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重新看向靳朝 他依然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着我 像是在评估我刚才那番举动是真是假

许夕我已经让她退掉了我明天的机票

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宣告我的决心

许夕你明天 送姜暮回去就行了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声音依旧平稳

靳朝她同意了

我迎着他探究的目光 挺直脊背 用尽所有力气 让声音听起来冷漠而无所谓

许夕不重要

我重复了一遍 像是说给他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许夕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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