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3日。北浔市,岷石县。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粉尘味,以及下水道破裂后散发出的恶臭。
几个小时前,一场高达 6.9 级的强地震撕裂了这片土地。
敬德中学,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校园,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五层高的教学楼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踩过,呈“之”字形坍塌,无数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骨刺一样直指苍穹。
林陆骁跪在烂泥里。
他身上的那套亮橙色消防救援服,早就被泥浆和鲜血染成了暗褐色。他的双手十指,指甲边缘已经因为疯狂扒挖水泥碎块而全部劈裂,鲜血顺着指缝混入泥水,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作为北浔市公安消防支队特勤大队的年轻骨干,他经历过火灾、车祸、甚至是化工厂爆炸,但在大自然这种毁天灭地的伟力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可笑。
“队长……我挖不动了……队长……”一旁的雷大罡哭了出来。这个平时能扛着两百斤水带跑五公里的汉子,此刻瘫坐在泥水里,双眼通红。
在他们面前,是一个深达数米的废墟坑。坑内错综复杂地压着几块重达数吨的预制板。而在预制板的最下方缝隙里,能隐约听到一个微弱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小女孩。
半个小时前,她还在用微弱的声音唱着《虫儿飞》,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但现在,她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闭嘴!挖!给我挖!”林陆骁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推开雷大罡,半个身子探进那个随时可能因为余震而彻底闭合的深坑,用肩膀死死扛住一块摇摇欲坠的横梁。
“林陆骁!你疯了!撤出来!生命探测仪显示下面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加上余震马上就来,你会死在里面的!”督察楼明冶在上面疯狂地拽着林陆骁腰间的安全绳。
“放屁!她没死!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喘气!放开老子!”
林陆骁的双眼布满血丝,汗水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甘心。他绝对不允许生命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流逝。
“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无数列火车在地底疾驰。
余震来了。
周遭本就脆弱的废墟开始剧烈摇晃,头顶上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眼看就要砸向坑底的林陆骁和那个女孩。
“陆骁!”上面的人发出了绝望的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林陆骁必死无疑的瞬间。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仅仅是错觉。林陆骁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那块正在下坠的、重达几吨的水泥板,在距离他后背不到十公分的地方,诡异地悬停住了。
没有支撑物,没有绳索,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庞大的手稳稳地托在了半空中。
就连耳边那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也突然消失了。空气变得寂静,甚至连那股刺鼻的血腥味都被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雪山冰泉般清冽的气息所取代。
“用力过猛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你自己搭进去。这可不是一个合格消防员该有的素养。”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清脆、平稳、不含一丝杂质。在这种宛如地狱般的场景里,这个声音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不迫。
林陆骁猛地抬起头,顺着水泥板的缝隙向上看去。
那一瞬间的画面,成了林陆骁此后五年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梦魇与春药。
在灰暗的苍穹下,在倾盆的大雨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站在那块悬空的水泥板上方。
他穿着北浔一中那套丑得出奇的蓝白色宽大校服,脚上踩着一双沾了些许泥巴的白色板鞋。他的手里,撑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废墟角落捡来的、伞骨都折了两根的黑色破伞。
他长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女气的柔美,而是一种刀削斧凿般的清俊。眉目如画,肌肤有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他那双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悯,甚至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它深邃得像是一口千年的古井,倒映着世间万物的生灭,却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那是李平安。
彼时,李平安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不久,作为国安总局那个五岁就继任、被老家伙们当成核武器供着的“太上皇”,他觉得实在太无聊,便化名混进了一中当个普通高中生。
今天这场地震,他本可以阻止,但作为曾经秒杀过“命运”的马家传人,他深知天道轮回的因果。他不能强行干预大范围的自然灾难,否则会引发更恐怖的时空崩塌。
但他路过这里时,看到了林陆骁。
这个为了救一个普通小女孩,不惜把自己的命填进去的男人,让李平安那颗枯寂了几万年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跳动。
所以,他出手了。
只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灵力,施展了马家的“不动如山”印,强行定住了这方圆十米的重力法则。
“你……你是谁?快离开这儿!这里危险!”林陆骁虽然震惊于水泥板的悬空,但职业本能还是让他冲着少年大吼。
李平安微微低下头,隔着雨幕看着林陆骁那张混合着血水和泥水的脸。
不知为何,李平安觉得这张脸比他见过的那满天神佛都要顺眼得多。
“危险?”李平安薄唇微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收起那把破伞,随手一扔。
紧接着,在林陆骁骇然的目光中,少年连膝盖都没弯,整个人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直接从三米高的水泥板上飘落下来,稳稳地落在了深坑的边缘。
“林陆骁。”少年竟然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林陆骁呆住了。
李平安蹲下身,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林陆骁面前那堆碎石:“这下面压着的,是女孩的左腿。你现在用的力气太大,一旦石块崩碎,动脉破裂,她撑不过三分钟。”
林陆骁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石块下面的情况的,但他下意识地听从了对方的话,松开了一些力道。
“我帮你一把。看好了。”
李平安缓缓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骨节分明,没有一丝老茧。
他将手掌贴在那块压着女孩的、足有七八百斤重的混凝土承重墙上。
“起。”
没有怒吼,没有肌肉的贲张。
李平安只是嘴唇轻轻碰了碰。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块混凝土墙,竟然在李平安那只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下,缓缓地、平稳地向后平移了半米!
林陆骁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发誓,他绝对没有看到这个少年用任何发力技巧。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肌肉能产生的力量,这简直就像是神明在搬弄积木!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拉出来。”李平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冷淡。
林陆骁如梦初醒,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小女孩从缝隙里抱了出来。
“医生!快来医生!人救出来了!”林陆骁抱着女孩冲出深坑,对着上面大喊。
外面的人立刻蜂拥而上,接过了女孩。
林陆骁喘着粗气,猛地回过头。他想问问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想问问他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可是,那个废墟坑边,空空如也。
只有那把断了两根骨架的黑伞,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
周围的大雨声、哭喊声瞬间又涌入了林陆骁的耳朵里。重力仿佛又恢复了正常,刚才那块被李平安推开的承重墙,在余震的作用下轰然坍塌,将那个深坑彻底填平。
如果林陆骁晚上来半秒,他已经被压成肉泥了。
“队长!你发什么呆啊!你命真大,刚才那板子竟然卡了一下!”雷大罡跑过来,用力拍了拍林陆骁的肩膀。
林陆骁死死盯着那个位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与悸动。
那个少年,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神明。
那个清冷的声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林陆骁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的性取向一直很正常,但在那个瞬间,在那个少年一指推开死亡大门的瞬间,他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住了。
“他到底……是谁?”林陆骁喃喃自语。
而在距离废墟几百米外的一处尚未倒塌的楼顶上。
李平安已经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价值不菲的黑色高定西装。他的身后,站着一排神情肃穆、全副武装的黑衣特工。
“局长,您的灵力波动刚才引起了总部的警报。”贴身助理西顾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一块洁白的手帕。
李平安接过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指,虽然那里其实干干净净。
“警报?让他们把警报器砸了。”李平安淡淡地说,“在我的地盘上,我动用我自己的力量,难道还要向谁请示吗?”
“不敢。只是……局长,您为什么要亲自干预一个普通消防员的救援?这不符合我们国安局的保密条例。”西顾有些不解。
李平安走到天台边缘,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废墟中忙碌的林陆骁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
震惊、感激,还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像狼看到猎物一样的炽热。
李平安活了太久了,久到他连爱情是什么滋味都快忘了。但在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这趟人间之旅,似乎终于找到了点乐子。
“西顾。”
“在。”
“把那个男人的档案调给我。全部,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
李平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林陆骁……既然你让我觉得有趣,那你这辈子的命数,就由我接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