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瑾舒再次见到宋鹤,是在市中心医院的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手里的化验单被攥得发皱。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打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簇拥着一个男人走出来,为首的正是宋鹤。
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白大褂穿在身上,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比记忆里更沉,像结了薄冰的湖。
叶瑾舒下意识地往柱子后躲了躲,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宋主任,3床的术后反应有点异常,您要不要去看看?”旁边的年轻医生问。
宋鹤点头,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些模糊,却还是那熟悉的低沉:“去准备心电监护仪。”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在叶瑾舒藏身的柱子旁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病房。
叶瑾舒靠在冰凉的柱子上,,指尖冰凉。原来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座他们曾经发誓要一起离开的城市,成了这家顶尖医院的心脏外科主任。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也是在这里,宋鹤拉着她的手,站在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下,说:“瑾舒舒,等我读完博回来,就娶你。”
那时他刚收到国外名校的录取通知,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她等了三年。从最初每天一封邮件,到后来渐渐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他的消息越来越少,电话也常常无人接听。她安慰自己,他学业忙,时差不方便,却在某个深夜,刷到他导师朋友圈里的照片——他站在领奖台上,身边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孩,笑得温柔。
照片下的配文是:“恭喜宋鹤与未婚妻安娜共同拿下年度最佳研究奖。”
未婚妻。
那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叶瑾舒的心里。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城市,换了工作,试图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彻底剜掉。
若不是这次母亲突发心脏病需要手术,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这座城市。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叶瑾舒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心全是汗。护士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是宋鹤时,她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
母亲被推回病房时,宋鹤也跟着进来。他摘下口罩,露出清隽的侧脸,正在跟护士交代注意事项,语气专业而疏离。
“宋医生,谢谢你。”叶瑾舒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宋鹤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故人。“应该的。”他语气平淡,“术后需要留院观察一周,有任何不适随时叫我。”
他说完就要走,叶瑾舒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他:“宋鹤。”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三年前,你说过要娶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记住了。”
走廊里很静,能听到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宋鹤的背影僵了僵,过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对不起。”他说。
“我不需要对不起。”叶瑾舒笑了笑,眼眶却红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至少这辈子,你说过要娶我。这句话,我没白等。”
她知道,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那些曾经的誓言,像褪色的旧照片,只能用来怀念,不能再当真。但她还是想告诉他,那些年的等待,那些日的心动,不是一场空。
宋鹤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转身离开了。
叶瑾舒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落了地。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母亲醒来时,拉着她的手说:“刚才那个宋医生,是不是你以前常跟我提起的那个?”
叶瑾舒点头。
“是个好孩子。”母亲叹了口气,“当年你们……”
“妈,都过去了。”叶瑾舒打断她,替她掖了掖被角,“以后我好好陪您。”
住院的那几天,宋鹤每天都会来查房,却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病情,再没有多余的话。叶瑾舒也刻意避开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医生与患者家属。
出院那天,叶瑾舒去办理手续,在大厅遇到了宋鹤。他身边站着那个金发女孩,正是照片上的安娜,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阿鹤,这位是?”安娜的中文不太流利,眼神里带着好奇。
“一位患者家属。”宋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叶瑾舒低下头,加快脚步想离开,却听见安娜笑着说:“我们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到时候请你喝喜酒呀。”
叶瑾舒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快步走出了医院。
阳光很好,落在身上有些烫。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名字。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这座城市。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我。”电话那头是宋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对不起,当年……是我母亲病重,急需手术费,安娜的父亲是我的导师,他说只要我跟安娜订婚,就愿意承担所有费用。我……”
叶瑾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当年说要娶你,是真心的。”
叶瑾舒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笑了:“宋鹤,没关系。”
“至少这辈子,你说过要娶我。”她轻声说,“这就够了。”
她挂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淡,风很轻,像极了很多年前,他对她许下诺言的那个午后。
有些爱,没能走到最后,却留下了最珍贵的印记。就像他说过的那句“要娶你”,或许没能实现,却曾照亮过她整个青春。
足够了。
叶瑾舒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下一站,她要去一个没有宋鹤的城市,好好生活,就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一样。又或者,像记得一场温暖的梦一样,记得那个说过要娶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