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宜出行。
天未亮,药师府的车队已在城外官道旁列队等候。三辆马车,十数骑护卫,行李简素却周全——这是药师兜的习惯,公事从不铺张。
大蛇丸的马车在中间,特制加宽的车厢,内铺厚毡,悬着药囊,车窗开合灵便。阿青抱着暖炉和药箱坐在车夫旁,紧张得像要上战场。
寅时三刻,城门开。药师兜策马而来,一袭靛蓝劲装,外罩玄色斗篷,晨露打湿了马鬃。他在大蛇丸车窗外勒马,俯身问:“可还受得住?”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大蛇丸苍白的脸。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远行的素青常服,墨发高束,看起来竟有几分利落——如果忽略那过分清瘦的轮廓。
“无妨。”他轻声答,“走吧。”
车队启程。车轮轧过青石板,驶出尚在沉睡的京城,奔向晨雾弥漫的官道。
这是大蛇丸十年来第一次离京。
最初半日,他几乎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看。田野、村落、河流、远山……这些在书中读过千百次的景致,鲜活地扑面而来。风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灌入肺腑,竟不觉得刺痛。
药师兜策马在车旁,不时回头看他。见那人面色虽白,眼神却清亮,才稍稍放下心。
午时在驿亭歇脚。阿青忙着煎药,大蛇丸被药师兜扶着下车,在亭中石凳坐下。腿有些软,是久坐的缘故,但他站得很稳。
“比我想的顺利。”他接过热水,慢慢喝着。
“才半日。”药师兜递来干粮,“若不适定要说,不急赶路。”
大蛇丸点头,目光却被亭外一树梨花吸引。花开得正盛,风过处,雪瓣纷飞,落在青石径上,像铺了层薄雪。
“京城梨花早谢了。”他轻声道。
“江南春迟。”药师兜也看过去,“等到了扬州,琼花正开,那才叫盛景。”
琼花。大蛇丸在书里读过:天下无双独此花。他忽然对这场远行,生出了真实的期待。
午后继续赶路。大蛇丸靠在车厢里小憩,迷迷糊糊间,听见车外药师兜与护卫的低语:
“……前方三十里客栈,已打点妥当。”
“公子今日如何?”
“尚好。夜间警醒些,莫让人扰了。”
声音渐远。大蛇丸睁开眼,看着车顶摇晃的阴影,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妥帖地安放在某个人生命的重心。
这种感觉,陌生,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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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车队渡江。
站在渡船甲板上,江风猎猎,吹得大蛇丸衣袂翻飞。他扶着栏杆,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天地之阔。
“冷吗?”药师兜将斗篷披在他肩上。
大蛇丸摇头,忽然咳了两声——江风太烈,终究是受不住。药师兜立刻侧身挡在他身前,用背脊隔开大半风寒。
“进去吧。”他说。
“再一会儿。”大蛇丸望着对岸隐约的青山,“我想看看,江南是怎么一点点过来的。”
渡船破浪前行。江水浑黄,天空青灰,远山如黛。在这片宏大的灰黄色调里,大蛇丸素青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可他就那样站着,站得很直。
药师兜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碰触,却是一个随时可以接住的姿态。
船工在远处看着,低声对同伴说:“瞧那公子,病得不轻吧?可那气度……啧啧,像画里走出来的。”
“后头那位大人护得紧呢,你没见?眼神都没离开过。”
这些私语被江风吹散。大蛇丸不知听见没有,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轻声念了句诗:
“春风又绿江南岸……原来这绿,是要渡过江才能看见的。”
话音落时,船身一震,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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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江南地界,景致果然不同。
路旁柳色新得发亮,稻田水光潋滟,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桃红李白间。连风都变得柔软,带着水汽和花香。
大蛇丸的咳喘在江南温润的气候里竟真的缓和了。夜间能安睡,晨起时脸上那点血色,也似乎真切了些。
第七日,车队抵达扬州城外的别院。这是药师兜早年置办的产业,临湖而建,三进院落,简朴却雅致。最妙的是后院有一片梅林——虽已过花期,但绿荫如盖,林中有石桌石凳,正适合静养。
“在此休整三日。”药师兜安排妥当,才对大蛇丸道,“我要进城查案,你在此处安心歇着。阿青和护卫都在,有事随时传信。”
大蛇丸正在窗前看湖光,闻言回头:“大人自去忙,不必顾我。”
话虽如此,药师兜还是每日早晚必遣人回禀行程。有时是侍卫,有时是他在扬州的老管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姓周,看着大蛇丸的眼神总是慈祥又感慨。
“公子不知道,”某日送药时,周管家忍不住说,“大人从未带人来过这别院。老仆在这儿守了十年,这是头一回见除了大人之外的主人。”
大蛇丸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大人吩咐了,”周管家继续道,“梅林东角那几株绿萼梅,待结果时留最肥的梅子,给公子腌梅子蜜饯。湖里的藕,秋后挖最嫩的,给公子炖汤。还有……”
他絮絮说了许多,都是琐碎的、长远的安排。仿佛大蛇丸不是来此暂住,而是会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大蛇丸静静听着,药汁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心口却泛着微甜。
原来被人认真规划进余生,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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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兜这一查案,就是五日。
第五日黄昏,大蛇丸正在梅林石桌旁看书,忽听院外马蹄声急。他抬头,见药师兜策马入院,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倦色,眼中却有光。
“案子结了?”大蛇丸起身。
“结了。”药师兜下马,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色,“你……气色好了许多。”
这是实话。江南水汽滋养,大蛇丸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青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苍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光。
“江南养人。”大蛇丸轻声问,“大人可还顺利?”
药师兜在他对面坐下,周管家奉上热茶。他饮了一口,才缓缓道:“一桩旧案,牵扯三任盐运使。证据确凿,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看那些人身陷囹圄,家眷哭嚎,心中仍不免恻然。”
大蛇丸看着他眉间的皱痕,忽然说:“大人心软了。”
药师兜苦笑:“做这行,心软是大忌。”
“可若心不软,”大蛇丸缓缓道,“又与那些酷吏何异?大人办案铁面,却从未滥刑,从未牵连无辜——这份心软,恰是底线。”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敲在药师兜心上。他怔怔看着大蛇丸,许久,轻声道:“这世上,唯有你懂。”
暮色四合,梅林里起了薄雾。远处湖面上,有渔舟唱晚,歌声咿呀,随水波荡过来。
“明日,”药师兜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瘦西湖。”药师兜看着他,“都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你既来了,总该看看。”
大蛇丸指尖摩挲着书页,良久,点头:“好。”
当夜,他睡得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