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药师兜府上的老管家，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恭敬地站在大蛇丸府正厅中央。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珍奇药材，而是一卷素帛。
素帛缓缓展开，最右端是两个端正的楷字：
“问名”
大蛇丸的父亲——那位素来沉稳的老太爷，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老管家：“这是……”
“我家大人的意思。”老管家躬身，“大人说，公子身份贵重，虽非闺阁，却更当郑重。故依古礼，先问名，再纳吉，三书六礼，一礼不差。”
正厅里静了一瞬。
连侍立两侧的仆从都屏住了呼吸——问名帖，那是正经婚聘之礼的第一步！药师大人这是要将坊间所有暖昧猜测，一举坐实成明媒正……正什么？
老管家继续道：“大人还说，公子身子贵重，一切礼数从简，只求心意周全。这问名帖，是向府上请教公子生辰八字、名讳渊源，以便择吉日，行后续之礼。”
老太爷放下茶盏，与身旁的老夫人对视一眼。
老夫人眼中先是震惊，随即竟漾开一丝笑意。她轻轻点头，老太爷便明白了——这事儿，家里是乐见的。
“药师大人有心了。”老太爷沉吟片刻，“只是丸儿他……”
“父亲。”
清越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大蛇丸缓步走出，一身淡青长衫，外罩月白纱氅，墨发半束，面色仍是苍白，眸光却清亮如洗。
他走到厅中，先向父母行礼，才转向老管家：“大人可在府外？”
“在。”老管家答，“大人说，此事当亲自来，但恐唐突，故先在门外等候。”
大蛇丸转身看向父母。老太爷正要开口，老夫人却先笑了：“去吧，请药师大人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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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兜进厅时，仍是一身墨蓝常服，未着官袍，却自带三分威仪。他向两位长辈行了晚辈礼，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晚辈冒昧。”他开口，声音沉稳，“今日之请，或许惊世骇俗。但晚辈之心，天地可鉴——愿以余生护大蛇丸周全，敬他重他，不离不弃。”
他说得坦荡，厅中众人皆动容。
老太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药师大人可知，此事……前所未有。”
“晚辈知道。”药师兜抬眼，“正因前所未有，才更要郑重。我不要他委屈，不要他躲藏，我要天下人都知道——大蛇丸是我药师兜此生唯一认定的伴侣。”
这话太重，重得连空气都凝滞了。
大蛇丸站在一旁，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他看着药师兜——这人眉目坚毅，眸光如炬，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要为他挡下世间所有风雨。
“丸儿，”老太爷看向儿子，“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蛇丸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咳。
“父亲，母亲。”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这些年，孩儿缠绵病榻，自认已是家中累赘。药师大人……待孩儿如珍如宝，孩儿……愿意。”
最后三个字，轻如鸿毛，却又重如泰山。
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却是欢喜的泪。她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握住他的手——那手仍是凉的，却不再颤抖。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只要你欢喜，娘就欢喜。”
老太爷也长叹一声，看向药师兜：“既然丸儿愿意，我们做父母的，自当成全。只是药师大人——你当真想清楚了？此事一旦公开，朝中非议，民间流言，你可扛得住？”
“扛得住。”药师兜答得斩钉截铁，“若有非议，我来挡；若有流言，我来平。大蛇丸只需安心养病，其余一切，交给我。”
这话里那份担当，连老太爷都不禁动容。
他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管家，取笔墨来。”
问名帖上，郑重写下大蛇丸的生辰八字、名讳渊源。墨迹未干，老夫人又添了一行小字：“幼名阿磷，取琉璃之意（其实是留磷，但药师兜一直听错，认为是岳父不分前后鼻音），愿其身心明澈（白蛇寓意）。”
药师兜接过那份素帛，指尖轻抚过“阿磷”二字，眼中掠过一抹极柔的光。
“阿磷。”他轻声念了一遍，像在唇齿间含着一枚温润的玉。
大蛇丸耳根骤红——这小名，连父母都已多年不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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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府时，已是傍晚。
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大张旗鼓，但这样的大事，哪能瞒得住？不到一个时辰，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得摔了惊堂木。
“问、问名帖？！”他瞪圆了眼，“真、真下聘了？！”
满堂茶客哗然。
“我的天，药师大人这是要明媒正娶……啊不，明媒正……正什么？”
“管他正什么！总之是定了！三书六礼，一礼不差！”
“可两位都是男子啊……”
“男子怎么了？律法哪条写了不许？”
“可这……这……”
众人议论纷纷，却惊奇地发现——竟无人觉得不妥。
细细想来，这两个人，一个冷面官卿为一人化作绕指柔，一个病弱公子因一人重获生机，这样的故事，本就该有个圆满结局。至于那结局是何种形式……重要吗？
“好事！大好事！”有个老茶客拍案而起，“这世道，真心最难得！药师大人这般郑重，是真正把大蛇丸公子放在心尖上疼！咱们该贺喜才是！”
一呼百应。
于是当晚，大蛇丸府外就热闹起来——不是看热闹的闲人，而是自发来贺喜的百姓。
有送红绸的布庄掌柜，有送喜饼的糕点铺老板，有送成双成对玉如意的古董商，甚至还有几个穷书生，凑钱买了对红烛，恭恭敬敬放在府门前。
管家出来谢礼，百姓们便七嘴八舌道：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药师大人是好人，公子也是好人，好人就该在一起！”
“祝二位百年好合……啊不，百年同心！”
这些话传进府里，大蛇丸坐在暖阁窗前，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贺喜声，许久，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
“公子？”阿青担忧地递上帕子。
“我没事。”大蛇丸接过帕子，却没用，“只是觉得……这人间，原来这样暖。”
窗外，夕阳西下，将府门前的红绸染成金红。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地来，放下贺礼，说几句祝福的话，又悄悄离去。
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共谋。
要用这满城的善意，为他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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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药师兜又来了。
这次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后园翻墙而入——翻的是自家未来“岳家”的墙，这事儿若传出去，怕又要添一段佳话。
大蛇丸正在灯下看那份问名帖的副本，见他来，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大人这是做贼？”
“想见你。”药师兜说得直接，走到他身边坐下，“外头那些贺礼，可扰了你清静？”
“不扰。”大蛇丸摇头，“只是觉得……受之有愧。”
“你受得起。”药师兜握住他的手，“这满城的祝福，都是你该得的。”
大蛇丸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药师兜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包住他冰凉的手指，像要将所有暖意都渡给他。
“阿磷。”药师兜忽然唤他小名。
大蛇丸指尖一颤，耳根又红了：“大人怎么……”
“好听。”药师兜看着他泛红的耳垂，眼中漾开笑意，“像你——琉璃易碎，所以更要小心珍藏。”
大蛇丸别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大人今日……太张扬了。”
“我就是要张扬。”药师兜一字一句，“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认定的。从今往后，无人敢轻你，无人敢欺你，无人敢……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里的决绝，让大蛇丸心头一震。
他抬头，迎上药师兜的目光。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交叠，再也分不出彼此。
“大人。”他轻声问，“你当真……不悔？”
“不悔。”药师兜答得毫不犹豫，“此生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些遇见你。”
大蛇丸闭上眼，许久，才睁开：“那……我也不悔。”
四个字，耗尽他毕生勇气。
药师兜喉结滚动，忽然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梦。
大蛇丸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他肩头。鼻间是淡淡的墨香混着药香——这人身上总带着这两种气息，一个来自朝堂，一个来自……他。
“礼数还要走多久？”大蛇丸闷声问。
“三个月。”药师兜抚着他的背，“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礼都不能少。我要你风风光光地，进我药师家的门。”
“可我是男子……”
“那又如何？”药师兜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要娶的是你，不是你的性别。礼数是做给世人看的，心意是给你的——这两样，我都要给足。”
大蛇丸眼眶发热，慌忙低下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该走了。”药师兜起身，却还握着他的手，“你好生歇着，过几日纳吉，我再来。”
大蛇丸点头，送他到窗边。
药师兜翻窗出去，却又回头，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大蛇丸手里。
是个小小的锦囊。
“是什么？”大蛇丸问。
“打开看看。”
大蛇丸解开锦囊，倒出一枚温润的白玉——雕成并蒂莲的样式，两朵莲花紧紧依偎，枝蔓纠缠，永世不分。
“纳吉礼的 。”药师兜在窗外笑，“先给你瞧瞧。”
说完，他便翻墙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大蛇丸握着那枚并蒂莲，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月光洒进来，照在玉上，莹莹生辉。
像两颗终于相遇的心，在漫长的寒冬后，缓缓开出第一朵并蒂的花。
而满城的祝福，就是最好的春风。
吹啊吹，吹得那花，终将开满余生每一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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