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懒懒散掀了下眼皮:“只是什么?”
“只是雨哥最后使出的招式有点类似十八剑阵。”苏昌离沉声细说,“当初帮助各大门派抵御魔教东征时,雨哥曾在众人面前用出过这十八剑阵,所以隐隐约约就有些人在传言,无剑城少主卓月安便是暗河的执伞鬼。”
苏昌河对此等江湖揣测半点兴致也无。世人如何臆测,如何非议,从来绊不住暗河半分人、半分事。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倦意漫上眉眼。
苏昌离见状,继续补道:“只是因为这个推断太过于荒唐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确实荒唐。”苏昌河缓缓坐直身子,眼底慵懒褪去几分,染上浅浅牵挂,“行走于黑暗之中,取人性命于无声的刺客,突然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之下,还去挑战曾经最辉煌的门派,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啊,那他事情办完了也该回来了吧。”
话音未落,他眸光倏然一顿,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不对……他该不会,打完便直接回南安了?”
那是你们三人乱世漂泊、刀尖行走半生,唯一认认真真、一同盼来的安稳归处,是你们默契在心、彼此约定好的地方。
“并非如此。”苏昌离轻轻摇头,一句话打破他的猜想,神色郑重,“不是,雨哥又约了无双城城主宋燕回独战于无双城后山。”
“?!”
苏昌河猛地站起身,方才散漫倦怠尽数清零,满脸错愕不解,近乎匪夷所思:“苏暮雨这是打疯了?脑子烧坏了不成?”
“无双城城主应当是不太好对付的。”苏昌离沉声分析,“雨哥这次啊拍是真的起了好胜之心。”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昌河眉宇间掠过几分桀骜与不服,字字坦荡,“。我的意思是说,宋燕回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去等。当年共御魔教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过他的功夫。”
他语气愈发张扬,带着暗河刻入骨髓的傲骨:“要真的想以剑名震天下,那为何不直接不找雪月城教训那个目中无人的臭丫头。”
苏昌离一时语塞,无从应答。
大殿风声寂寂,残余血腥缓缓流转。
苏昌河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眼底所有桀骜戏谑尽数敛尽,余下一片通透怅然。他嗓音压得很低,褪去所有嬉闹顽劣:“不过这般也好。”
“过去的痛苦确实应该找一天斩断了。不然他一辈子心中都要记挂着那仇怨;而我,也在等着这么一天。”
指尖悄然收紧,他眼底掠过一丝蛰伏多年的锋芒,轻声补了一句:“不止是他。我,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片刻沉默过后,他忽而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苏昌离,眉眼瞬间柔和大半,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挂念:“对了,阿昭呢?我已有数个时辰未见她了。”
暗河大局已定,权责各司其职,善后事宜无需你半分费心。那些勾心斗角的派系纷争、肃清余党的繁杂琐事,皆由苏昌河与暗河一众长老打理,你早已落得一身清闲。
苏昌离闻言,微微垂眸,正要应声作答,言你居于小院静养蛊术,未曾外出
可话音尚未出口,大殿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轻缓干净的脚步声。
长风穿门而入,掀动垂落的墨色帷幔,也拂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你立在大殿门槛处,白衣胜雪,眉目清宁恬淡,早已褪去平定内乱时的冷厉锋色,只剩安然平和。袖中本命赤眼蝎温顺蛰伏,蛊息柔淡清润,悄然冲淡殿中经年不散的血腥戾气。
你抬步缓缓踏入殿中,声音清软通透,落满整座大殿:“我在殿外,便听见你寻我了。”
你一步步踏上冰凉玉阶,径直走向他。
苏昌河所有残存沉色瞬间消融,看向你的目光,永远是独一份的纵容柔软,轻声问:“刚练完蛊出来?”
“嗯。”你轻轻颔首,抬眸望他,坦荡直白,不绕分毫弯子,“我来寻你,是有一事同你说。”
苏昌离极识分寸,默默退后两步,立在殿侧,安静候着。
你望着眼前人,缓缓开口:“暗河内乱已平,隐患尽除,诸事安稳,再无我坐镇的必要。”
你眸光轻抬,眼底牵挂澄澈坦荡:“我打算离开暗河,去往无双城。”
苏昌河眸色微动,心里一瞬便通透了所有缘由。
他心底极轻地沉了一下。没有波澜大作,只是一片淡淡的涩。
暗河得以安稳,你得以脱身、得以清闲、得以无忧,可你第一念,从不是停步喘息,也不是回望身边之人。
你的心神、你的牵挂、你耗尽心血淬炼的蛊力、你日夜不歇的遥遥护持,从头到尾,皆为苏暮雨。
他向来争强、向来不肯输人,唯独对你,早已习惯退让。
他懂你的惦念,也从不会拦你。
只是终究难免怅然——三人同行,他不想成为备选之人。
你轻声续道:“我留在暗河,看似安稳无事,实则终日悬心。与其千里遥遥凭蛊丝护持、隔空牵挂,不如亲身奔赴,守在近处。宋燕回绝非易与之辈再加上木鱼此行感觉并没如表明那么简单,他孤身对战,太过孤险。”
字字句句,全是苏暮雨。
苏昌河静静看着你眼底毫不掩饰的惦念,唇角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心底漫开一缕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从不在意你对旁人温和,也不惧苏暮雨与他并肩而立,可唯独受不了你这般明目张胆、满心满眼都装着另一个人。
他和你熬过暗河的内乱,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可你心里最记挂,都是苏暮雨。
这份醋意清淡却实在,无从发作,只能暗自压下,连一丝不悦都不敢表露,怕惹你不快。
片刻,他又缓缓笑开,依旧是那副纵容你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点刻意散漫、藏着醋意的打趣:“巧了。”
“我正打算去寻你,说这个事情,没想到,你倒先一步来找我了。”
他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语气轻佻,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暮雨一个人在那边闹得惊天动地,怎么能少了我们?”
你心中暖意融融,浅浅弯唇一笑:“横竖,我们心意一致。”
苏昌河微微颔首,目光落回你身上,温柔又笃定:“那便即刻动身。”
苏昌河的内心翻涌着挣扎,自始至终,你的心思都牵系着孤身涉险的苏暮雨,这份急切被身侧的他瞧得一清二楚。他面上依旧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心底却悄悄拧起了疙瘩。
他清楚你重情重义,也明白苏暮雨身陷危局绝非小事,可一想到你处理完手头事务,第一念想从来不是陪在自己身边,而是马不停蹄奔赴另一人,心底便泛起几分别扭的醋意。
苏昌离立于一旁,将兄长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隐忍与偏爱尽数尽收眼底,默默垂眸。
他们三人之间,可能只有一人看不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