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屠了这座城

浓重的血腥味像黏腻的触手，缠绕在唐家旧宅的每一个角落，与夜色融为一体。庭院里横陈的尸体在渐浓的黑暗中，化作一团团模糊而狰狞的轮廓。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掠过血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唐雅站在正房门口，黑袍下摆浸染了暗沉的血色，紧贴着苍白的小腿。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衬得她的皮肤愈发没有生气。她手上还握着那把滴血未尽的黑色短刀，刀尖朝下，粘稠的血珠缓缓凝聚、滴落，在青石门槛上绽开一小朵又一小朵暗色的花。

她身上那股刚刚屠戮时的冰冷狠厉，如同潮水般退去了。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黑洞洞的房门，眼神空洞得可怕，却又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和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

高跟鞋踩过门槛，踏入了正房。

里面比庭院更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一种廉价脂粉和酒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地上散落着空酒坛和啃剩的骨头。原本属于父母的卧室里，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和男人粗鲁的喝骂——显然是刚刚外面的动静惊动了里面寻欢作乐的人。

唐雅对那声音置若罔闻。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曾经充满温馨、如今却破败肮脏的房间。视线掠过被涂鸦的墙壁，踢翻的香炉，扯烂的帷幔……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那张积满灰尘、歪斜摆放的八仙桌上。

她走过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在桌前停下，伸出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厚厚的灰尘。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灰尘在指尖留下灰白的痕迹。她看着那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蓝银圣女（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几乎听不见）：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好想你们。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这满目疮痍的房间里，也砸在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维持着那个拂拭灰尘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个失去灵魂的偶人。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许久，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转身，走向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红木柜子。柜门虚掩着，上面也落满了灰，还有几个肮脏的脚印。

她停在柜子前，静默了片刻，然后伸手，用力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柜子里很乱，塞满了各种杂物，多是唐强后来添置的破烂，还有些女子的衣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唐雅看也不看那些，她的目光，径直投向柜子最深处，一个被旧布勉强盖住的角落。

她的手有些抖，伸进去，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木匣边缘。她顿了顿，然后小心地将那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取了出来。

木匣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是爷爷奶奶那个年代常见的样式。她抱着木匣，回到桌边，也不顾灰尘，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物，一枚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铜钱，一束用红绳系着的、早已干枯泛白的头发，还有……一方洗得发白、边角却绣着一朵歪歪扭扭小蓝花的旧帕子。

唐雅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方旧帕子上。

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那方帕子捧了出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帕子很旧了，布料单薄，洗得发白，但那朵用蓝色丝线绣成的小花，却依然清晰。针脚笨拙，花瓣大小不一，是当年奶奶手把手教她绣的。她那时还小，没耐性，绣得乱七八糟，奶奶却笑着夸她：“我们小雅绣的花最好看。”

一滴，两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苍白的帕子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

唐雅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脆弱的布料捏碎。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被黑暗和疯狂强行压制、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奶奶慈祥的笑容，爷爷用粗糙的大手摸她头时的温暖，父亲将她高高举起时的爽朗大笑，母亲在灯下为她缝补衣服时温柔的侧脸……还有，那场噩梦般的变故，突如其来的袭击，亲人们倒下的身影，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奶奶临死前还死死护着她，用尽最后力气将这块帕子塞进她手里……

蓝银圣女（终于哭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像受伤野兽的哀鸣）：对不起……对不起……爷爷奶奶……对不起……我没用……我没能救你们……我眼睁睁看着……看着你们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脸深深埋进那方旧帕子里，贪婪地汲取着上面早已消散殆尽、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的气息。泪水汹涌，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将帕子打湿了一片。

蓝银圣女（崩溃地嘶吼）：我是个废物……我只会逃……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伤、自责、绝望，如同火山般爆发。她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紧紧攥着那方小小的帕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痉挛。

那些在圣灵教里不曾流下的眼泪，那些在杀戮和疯狂中麻木的情感，此刻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奔涌而出。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混合着血污，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清晰得近乎恐怖。里面没有泪水冲刷后的清明，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封万里的死寂，和一丝……疯狂燃烧到极致的决绝。

她小心地、无比珍重地将那方湿透的旧帕子折好，贴在胸口，紧紧按住。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与过去那个温暖世界相连的纽带。

然后，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但她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她重新看向那个木匣，看向里面爷爷奶奶的遗物，看向这个承载了她所有美好与痛苦回忆、如今却脏污破败的“家”。

眼神，一点点变冷，变硬，最后凝固成一片比万年玄冰更刺骨的寒。

蓝银圣女（对着虚空，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你们再等等。我已经把二叔他们杀了。但这还不够。

她缓缓转身，面向庭院的方向，透过洞开的房门，看向外面被夜色笼罩、却依然灯火零星的天斗城。那些灯火，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跳动的、嘲弄的火焰。

蓝银圣女（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这里的所有人……当年袖手旁观的，落井下石的，趁机抢夺的，还有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我要屠了天斗城。用他们的血，洗净这片肮脏的土地。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废墟。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旧帕子，将它小心翼翼地、贴着心口收好。然后，握紧了那把从未松开的黑色短刀。

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蓝银圣女（轻声低语，像是在告慰）：你们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也不再回头看一眼这个充满回忆和死亡的老宅。

迈步，踏出房门，重新走入庭院浓重的血腥和夜色之中。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

嗒、嗒、嗒……

比之前更稳，更沉，也更冷。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她判了死刑的、沉睡中的城市。走向她为自己和这座城，亲手铺就的、由无尽鲜血和毁灭构成的、最后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