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崖边。她的马尾被晚风吹得向后飘,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日落,像在完成每天都要做的功课。
荧也从野餐布上站起来,走到崖边,站在安柏旁边一段距离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可以共享同一片风景、又不必交谈的距离。
空最后站起来。他走到荧的另一侧,三个人并排站在摘星崖的崖边,面朝西方。太阳的最后一线光消失在山脊后面,天空的颜色从橙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蒙德的星空和别处不一样。不是星星更亮或更多,而是风更干净。没有沙尘,没有水雾,每一颗星星都像被擦拭过的玻璃珠,清晰地嵌在天幕上。银河从东北到西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把天空分成两半。
派蒙飞回野餐布上,拿起一块已经凉了的三明治,一边啃一边仰头看星星。安柏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围巾,围在脖子上,继续看星星。荧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着。
空也没有说话。
他们站了很久。久到派蒙吃完了三明治,久到安柏换了两次站姿,久到银河从东北方向完整地升到了天顶。最后,荧开口了。
“在深渊里,”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星星,“我也能看到星星。但不是这样的。深渊的星星是碎的。
它们不完整,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你能看见星星,但你找不到方向。因为每一块碎片都在说‘我才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
“这里的星星不碎。它们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颗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不碎的星星了。”
空听懂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什么也没说。荧看着他的手,过了几秒,把手放了上去。不是握,只是放着,像把一件珍贵的东西暂时寄存在安全的地方。
安柏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不是笑他们,而是笑星星。“你知道吗,摘星崖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很高所以离星星近。是因为很久以前,有一个蒙德的诗人在这里写了一首诗。诗的最后一句是——‘我要去摘一颗星星,放在你的枕头边,这样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湖水的凉意。派蒙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安柏打了个哈欠,说该回去了。她开始收拾野餐布和饭盒,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站了几个小时的人。
空握紧了荧的手。“走了。明天再来。”
荧点了点头。
他们走下摘星崖的时候,星星已经在头顶铺了满天。
山路在星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每一步都踩在一片银光上。安柏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提灯,灯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温暖的圆。
派蒙飞在安柏旁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坚持自己飞,不要人抱。荧走在空前面一步远的位置,她的金色头发在夜色中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引导着空的方向。
空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光路上那块刻着“送给我儿子”的石碑,想起了那棵刻满名字的树,想起了湖底那只装着胎发和牙齿的木盒。
他想起了所有在路上折返的人、所有在树上刻字的人、所有在黑暗中点亮星光的人。他们都是因为有人在等,或者有人在找。
他找到了。
下山的路还很长,但空不着急。荧在。星星在。风在。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