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n Gallagher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Gallagher家的人,跟“幸福”这个词八字不合。Frank和Monica用一辈子证明了这一点,Lip和Fiona用半辈子证明了这一点,他破烂的青少年时期也证明了这一点。但现在不一样。他终于守在那个叫Habi Lee的人身边了,从南区守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守到北京,从北京守到冰岛。他原以为会一直守下去,守到白发苍苍,守到牙齿掉光,守到那个人终于看他一眼。然后那个人现在看了。不仅看了,还留下了他。不仅留了,还允许让他抱了,亲了,睡了。醒来,那个人就在旁边,呼吸轻而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也是最惶恐的人。
惶恐什么呢?怕是梦。
Habi出门了。不是远门,只是去洛杉矶,见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两天就回来。Ian帮他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充电线绕好塞进侧袋。Habi站在旁边看着,说不用你帮忙,他自己来也行。Ian说,你休息吧,还是我来。Habi没再说什么,等他拉好拉链,说了句“走了”,拎着箱子出门了。门关上,脚步声下楼,车子发动,引擎声远去。然后,安静。
Ian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他放下杯子,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是Habi挑的,灰色,宽大,两个人窝在上面都不挤。他靠着沙发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他没看。声音开着,只是为了让屋子不那么空。他又关了。太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柠檬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几颗果子黄了,沉甸甸地坠着。Habi说等他回来就摘,泡水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想着那个人。
晚上,他一个人孤单的吃了饭。不想做饭,热了昨天的剩菜,扒了几口,吃不下了。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把垃圾袋扎好放到门口。这些事,平时Habi会做,或者他做,两个人一起,不觉得什么。现在他一个人做,做着做着,手就慢了。
他上楼,洗了澡,躺在床的左侧。Habi睡右侧。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和Habi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Habi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气息,很淡,但他闻得到。他闭着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睡不着。内心空虚,后怕,怕睡着了,醒来发现现在这一切的幸福都是假的。没有Habi,没有花店,没有柠檬树,没有那间洒满阳光的阁楼。只有他,一个人,在南区那间破旧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等着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两个人盖的那条,Habi怕冷,喜欢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学着那个姿势,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凌晨一点。没有新消息。Habi大概睡了,或者还在忙。他不想打扰他,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点开Habi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Habi发的:「到了。酒店还行。」他回了「好」。然后就没有了。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发什么呢?说“我想你了”?太矫情。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太黏人。说“我怕这是梦”?太傻了。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外有月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看着那道光,想着那个人。那个人在洛杉矶,在酒店里,大概已经睡了。一个人,一张床,一个枕头。他会不会也睡不着?大概不会。他从来不是失眠的人。他会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很快睡着。不像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声音。那些声音说:快醒来,别在做梦了。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他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想起Habi走之前,他帮他收行李,把衣服叠好放进去。Habi站在旁边,说“你收得比我好”。他笑了一下,说“那当然”。那时候他是真的笑。现在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想着那个笑,觉得好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到。
第二天,他照常去店里。大妹在,小陈在,小林在。他理花,包花,招呼客人。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没人发现他昨晚没睡好。因为他化了妆?不是,因为他习惯了。他习惯了把那些不安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只有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才会爬出来,像虫子一样,咬他。
晚上,他又是一个人。他不想回家。那个家,有Habi的拖鞋,Habi的杯子,Habi的书,Habi的绿植。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那个人不在。他宁愿待在店里,至少这里有花,有客人,有大妹的大嗓门。但店也得关。他锁好门,走回家。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瘦长的,像一个问号。他加快脚步,开门,上楼,洗澡,躺下。还是睡不着。
第三天。Habi终于要回来了。他早上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拖地,擦灰,换床单,洗被子。去超市买了菜,Habi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他慢慢做。炖肉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气泡一鼓一鼓的。他想起Habi说过,红烧肉要炖够时间,不够时间不好吃,过了时间太烂。他调了闹钟,四十五分钟。肉炖好了,他尝了一块。咸了?淡了?他吃不出来。他等着。
门响了。他放下锅铲,走到玄关。Habi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行李箱,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他看到Ian,笑了一下。“回来了。”Ian看着他,没说话,只快速走过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到Habi“嘶”了一声。“Ian,你轻点,勒死我了。”Ian没松手。他把脸埋在Habi肩窝里,深呼吸。是他,温热的、会说话会笑的人。不是梦。
“Habi。”“嗯。”“别离开我。”Habi抬起手,放在Ian背上。“我只是去工作,这不是回来了吗。”Ian抱得更紧了。Habi被勒得喘不上气,“Ian!疼!”Ian回过神,松开一点,但没放手。他把脸埋在Habi肩窝里,闭着眼睛。眼眶是热的,但没有再流泪。
“Habi。”“嗯。”“如果此刻的幸福是梦,我宁愿永远不醒。”Habi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梦。”Ian抱得更紧了一点。这次,Habi没喊疼。他站在那里,让Ian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窗外,月亮挂在柠檬树梢头,光从窗户漏进来。两个人站在玄关,抱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