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

冰岛的酒店，窗帘永远拉不严实。不是窗帘的问题，是这里的夏天没有黑夜。午夜阳光从缝隙里渗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李华躺在床上，眼皮闭着，但脑子知道天还亮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旁边的位置空了，被子掀开着，人不在。浴室有水声，哗哗的，停了。脚步声，然后是吹风机嗡嗡响。又停了。

Ian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不是酒店的，是他自带的，木质调，李华闻习惯了。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人形，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床头的电话，叫了客房服务。“两份早餐，送到房间。谢谢。”挂了。

李华在梦里听到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知道是谁。他想翻个身，没翻动。有什么东西压着被子。他哼了一声，没醒。

Ian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李华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簇乱发。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缓。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李华依然没醒。他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李华皱了皱眉。

Ian看着他那副怎么都弄不醒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他掀开被子，躺进去，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环过腰，腿压着腿，整个人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李华在睡梦中感到一阵压迫，像有什么东西把他裹住了，热的，沉的。他皱了皱眉，没睁眼，伸手想推开——手指碰到了Ian的脸，摸到鼻子，摸到嘴唇。他推了一下，没推动。那只手又被握住了，十指交缠，按在枕头上。他想抽回来，抽不动。他被固定在床上，像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乱蹬，但壳被踩住了。他急了，猛地睁开眼。

Ian的脸就在眼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牙膏味。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点笑意。“醒了？”李华喘了口气，心跳还没平复。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这个把他手脚都缠住、让他动弹不得的“怪物”。“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叫你起床。”Ian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早餐快到了。”李华偏过头，“那你压着我干嘛？”Ian笑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想抱你。”李华没睡饱就烦躁。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放在Ian的背上。“起来，去开门。”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Ian又蹭了一下，才松开他，下床去开门。

李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坐起来。头发乱着，睡衣皱巴巴的，嘴角还有一点干。他看着Ian开门，餐车推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倒咖啡，揭盖子。煎蛋，培根，烤番茄，蘑菇，还有一碗燕麦粥。他下床，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眼睛不肿。他理了理头发，走出去。

两个人对坐着吃早餐。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远处的山还有积雪。酒店在雷克雅未克边上，能看到海。李华喝着咖啡，想着今天要去哪儿。黄金圈？黑沙滩？还是就在城里逛逛。“想好了吗？”Ian问。“什么？”“今天去哪儿。”“你想去哪儿？”Ian想了想。“你身边。”李华看着他。Ian的表情很认真。李华不自在的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Ian笑了。李华没看他，但听到了那声笑。

吃完早餐，李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Ian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同一片海。“Habi。”“嗯。”“我们来过这里。”李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记得？”Ian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李华沉默了一会儿。那辈子的冰岛，不是这样。那辈子的冰岛，有雪，有风，有一个失控的拥抱，和一扇反锁的门。那些事，他以为已经留在了上上辈子。

“那时候，你推开我了。”Ian的声音很轻。李华没说话。“现在，你还推吗？”李华看着那片海，天是灰的，海是灰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线。他转过身，面对着Ian。伸出手，抱住了他。Ian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把脸埋在Ian的肩窝里，没说话，但伊恩的肩头湿了一片。